百合號的尾炮開火後船尾的舵葉雖然破碎了但仍有一半尚在水中,能提供非常有限的轉向能力。德·拉羅什用那條還有知覺的右臂抓住艉樓的側支索,藉助繩索的拉力把自己從甲板上拖了起來。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左肩胛骨的劇痛像有人在他肩胛骨和肋骨之間楔了一根燒紅的鐵釺,但他用右臂撐著艉樓欄杆穩住身體後環顧了甲板——主桅的裂縫沒有繼續擴大,甲板上的傷兵正在被往艙口拖,船首的進水已經被隔水門封住了。百合號還能動,船還能漂,帆還能用一部分。
開海號在百合號的尾炮開火後沒有繼續追擊。石破軍站在艉樓上用望遠鏡觀察了百合號的狀態——船首下沉但穩定了、主桅還在、甲板上有活動的人、艦尾的百合旗雖然被彈片削去了半截但依然懸掛在旗繩上。他在心底快速評估了一下:繼續攻擊百合號需要消耗更多的彈藥和鍋爐燃料,而且法蘭克艦隊剩餘五艘戰艦正在從煙幕的另一側迂迴接近開海號的右翼。他需要把主炮火力轉向那五艘正在接近的艦船,同時給百合號留出一個可以撤出戰鬥的空間——不是為了仁慈,是為了避免一艘失去舵效但還能發射尾炮的旗艦在近距離上變成一座固定炮臺,持續消耗開海號的彈藥儲備。
左轉二十度,右舷炮組準備迎擊煙幕中接近的敵艦。百合號留一發尾炮監視,只要它不轉向攻擊就不補射。石破軍的命令傳到各炮位時,右舷的炮手們正在把穿甲彈從彈藥箱裡搬出來裝進炮膛。煙幕邊緣開始出現法蘭克巡航艦的船影——兩艘巡航艦從不同方向同時衝出煙幕,船帆鼓滿,航向斜切向開海號的右翼。石破軍看到了那兩艘巡航艦的甲板上閃動著炮口焰的光點——法蘭克人在接近中開火了,炮彈落到開海號右舷附近的海面上,炸起的水花濺到甲板上方。其中一發彈擊中了開海號的右舷船殼,穿甲彈沒有穿透蒸汽艦的護甲,在表面砸出了一個淺坑,船舷內側的脊銀緩衝層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艙壁沒有任何結構性損傷。
石破軍讓右舷炮組同時向兩艘巡航艦開火。六門主炮分成兩組各自瞄準一艘,三發對左巡航艦,三發對右巡航艦。炮彈出膛時的後坐力讓開海號的船體在海面上輕輕傾斜了一度又回正。三發彈同時命中左巡航艦的側舷——兩發穿透了炮門區域的船殼在內部爆開,把三處炮位連同炮手全部掀翻;一發彈擊中了船帆的橫桁,橫桁斷裂後帶著整面帆布砸落在甲板上,把甲板上的水手壓在了帆布下面。右巡航艦躲開了兩發彈但第三發命中了艦首斜桅的根部,斜桅像一根被從中間掰斷的竹竿向後翻折,扎進了主桅的支索叢中。
兩艘巡航艦在命中後同時開始減速。左巡航艦的側舷被炸開了三道並排的破口,海水從破口湧進底層船艙,船身明顯向左傾斜了數度;右巡航艦的斜桅折斷後船首的帆面失去了張力,航速降了大半。但兩艘艦都沒有沉沒,水手們正在用備用帆布封堵破口、用鋸子鋸斷斷裂的斜桅殘段、把被帆布壓住的水手從佈下拖出來。他們的動作快而有序,沒有人在甲板上驚慌跑動,所有操作都像演練過千百遍一樣熟練——法蘭克人在百年戰爭的海戰中練出的損管能力此刻正在一艘被蒸汽艦炮擊中的木質戰艦上展示出了驚人的效率。
德·拉羅什在百合號的甲板上看到兩艘巡航艦受損但仍然可控的狀態時,他用右臂撐著艙壁站直了身體,朝著那兩艘巡航艦的方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撤退。所有艦船撤出戰鬥,向西北方向脫離。艦隊在亞速爾群島西北待命重新集結。他的聲音在炮火和風浪中傳不遠,但旗語手看到了他的口型和手勢,迅速把訊號旗掛上了百合號殘存的桅杆。五艘法蘭克戰艦在收到撤退訊號後依次轉向西北方向脫離戰場,那艘受損最重的巡航艦跟在隊尾,艦身傾斜著航行,甲板上還在往外拖傷兵,但航速沒有明顯下降。百合號殿後,以船尾對著開海號方向緩緩轉向,德·拉羅什站在艉樓上用右臂撐著欄杆目送自己艦隊離開,直到最後一艘巡航艦的船影消失在西北方向的海天線邊緣,他才鬆開欄杆坐倒在艉樓的甲板上。他的左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肩胛骨的位置隔著衣服能看到一個不正常的隆起,像是骨頭錯位後頂起了肌肉和皮膚的形狀。他用右手摸了一下那個隆起,然後把右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安靜地靠著艙壁坐著,聽著船殼縫隙裡海水滲入船底時發出的咕嚕咕嚕的水聲,像一口燒了太久的老鍋在慢慢冷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