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東岸，巴約訥港。
查理七世站在新建的遠洋艦隊旗艦百合花號的艉樓上，看著六艘遠洋大船在港灣內完成最後一次編隊轉向。船底包著從英吉利康沃爾運來的高品位錫礦石鍍成的銅皮，側舷炮門裡裝著奧斯曼銅鋅合金艦炮的仿製品——法蘭克工匠在拆解巴耶濟德送來的樣品後，結合自己的鑄造工藝改進出了全新的配方，炮管重量比原版輕了十分之一，射程卻遠了將近三成。
貝爾納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泉州造船學堂發回的技術觀察團報告。報告的內容讓貝爾納的眉頭越鎖越緊——大胤人正在測試的新式蒸汽機體積比現有設計小了一半，輸出功率卻提高了將近一倍。更可怕的是，鄭平在潮銀複合密封墊的基礎上重新設計了氣缸活塞的密閉結構，這種結構如果應用到戰艦上，將意味著大胤下一代蒸汽戰艦的航速可以達到現有旗艦的兩倍。
陛下，我們的遠洋艦隊還在用風帆。貝爾納的聲音壓得很低，而大胤人已經在設計下一代蒸汽機了。等我們的艦隊真正具備遠洋作戰能力的時候，大胤人的蒸汽戰艦可能已經不需要鍋爐了。
查理七世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大西洋上翻湧的灰色浪濤，浪濤拍打著百合花號的船舷，發出沉悶的轟鳴。他想起自己在泉州造船學堂的校訓扉頁上畫下的那個旱菸鍋圖案——鄭師傅用旱菸鍋敲龍骨聽回聲，敲了幾十年敲出蒸汽戰艦的龍骨。法蘭克現在還在敲帆船的龍骨，但法蘭克不缺好木材和好鐵匠，缺的只是時間。
貝爾納，朕問你一個問題。查理七世轉過身，目光如炬，如果大胤的蒸汽戰艦航速是我們的兩倍，但我們的艦隊數量是他們的三倍，誰贏？
貝爾納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計算：如果是一對一，蒸汽戰艦的機動性可以風箏帆船艦隊，帆船永遠追不上。但如果是三比一的數量優勢，蒸汽戰艦的彈藥和密封墊備件終究會耗盡。三艘帆船換一艘蒸汽戰艦，從純軍事角度來說是划算的。
所以朕要的不是追上他們的技術，朕要的是拖垮他們的產能。查理七世從懷中取出一份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從大西洋東岸到加勒比海的整條航線，大胤的蒸汽戰艦需要南胤樹脂、硫磺、鎢鋼、脊銀、潮銀——這些原材料分散在半個地球上，任何一個環節斷裂，他們的艦隊就會變成廢鐵。朕的遠洋艦隊不需要比他們快，朕只需要比他們的商船多。六艘遠洋大船，明年十六艘，後年三十六艘。朕用數量換時間，用時間換技術。
貝爾納接過地圖，發現上面標註了數十個尚未命名的島嶼和港灣——那是法蘭克探險船在過去一年中秘密測繪的成果，每一處都可能是未來的殖民地、補給站或封鎖點。
陛下，英吉利的拉法耶特伯爵發回訊息，康沃爾的新蒸汽水泵已經挖出了之前從未探明的富錫礦脈，礦石品位比淺層礦高了將近三倍。貝爾納說，英吉利王室決定把新礦脈產出的第一批高品位錫礦石免費贈予我們，作為技術合作的回報。
查理七世點點頭，然後做了一個讓貝爾納意想不到的決定：把康沃爾的錫礦石全部轉賣給威尼斯。不要金幣，要水晶——穆拉諾島的高純度水晶，能磨製焰晶透鏡的那種。朕要用水晶換大胤的潮銀密封墊技術，用密封墊技術換蒸汽機的圖紙。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貝爾納瞪大了眼睛：陛下，錫礦石是鑄造銅鋅合金的關鍵原料，我們好不容易——
朕知道。查理七世打斷了他，但朕更知道，法蘭克的未來不在銅鋅合金艦炮，而在蒸汽機。沒有蒸汽機，三十六艘帆船也只是三十六艘靶子。有了蒸汽機，三艘帆船就能打贏一艘蒸汽戰艦。朕要用康沃爾的錫礦石買一張入場券，一張進入蒸汽時代的入場券。
他轉身對弗朗索瓦說：給洛倫佐總督寫信，告訴他法蘭克願意用康沃爾錫礦石的全部產量，換取威尼斯穆拉諾島水晶磨製工坊的聯合經營權。朕不要威尼斯的壟斷權，朕只要一個席位——一個在大胤蒸汽工業體系中的席位。
弗朗索瓦把命令記下來，然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如果威尼斯拒絕呢？
查理七世走到百合花號的船頭，望著大西洋盡頭那片被夕陽染成紫紅色的海平線，輕聲說：威尼斯不會拒絕。因為洛倫佐比朕更清楚，威尼斯已經沒有選擇了。大胤的潮銀複合密封墊一旦量產，威尼斯在地中海的貿易壟斷就會被徹底打破。洛倫佐要麼現在上車，要麼永遠被甩在後面。朕給他的是一根救命稻草，不是一根絞索。
與此同時，泉州造船學堂的白樺樹小院裡，鄭師傅坐在藤椅上，銅杆旱菸鍋在工具箱上輕輕敲了一下。阿海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承平港發來的急件——方海的艦隊已經抵達君士坦丁堡外海，巴耶濟德沒有抵抗，而是打開了金角灣的入口，允許大胤艦隊自由進出。
巴耶濟德投降了？阿海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鄭師傅搖搖頭，旱菸鍋在掌心裡輕輕轉著：不是投降。是認輸。這兩者不一樣——投降是把刀遞給別人，認輸是把刀收起來。巴耶濟德這輩子沒向任何人遞過刀，他也不會向方海遞刀。但他可以把刀收起來，讓方海自己進來拿。
阿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問題：師傅，如果法蘭克人真的用錫礦石換到了水晶聯合經營權，他們下一步會要什麼？
鄭師傅用旱菸鍋在工具箱上敲了一下，回聲悶得發沉：他們會要鍋爐。然後要密封墊。然後要整條船。但朕告訴你一個秘密，阿海——泉州造船學堂的校訓不是開三格永遠不要開三格，真正的校訓是開三格之前，先學會關一格。法蘭克人想學會開三格，但他們還沒學會關一格。等他們學會關一格的時候，大胤的蒸汽機已經開到五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