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納托利亞東部山地的雪線在持續多日的寒流中已經降到了海拔極低的位置,塔裡克撤入的那道隘口兩側的巖壁被積雪覆蓋得嚴嚴實實,雪崩堆在隘口入口處形成了一道高聳的白色屏障,把大食騎兵徹底擋在了屏障南側。薩拉丁的登山工兵營在雪崩發生後的第二天就抵達了隘口外圍,工兵們穿著從大胤工兵營調來的加厚防寒靴,用冰鎬和繩索沿著雪崩堆兩側的陡峭巖壁向上攀爬,試圖找到一條繞越雪崩區的山脊線。
工兵營的攀爬進展極慢。巖壁上的積雪看似厚實,冰鎬砸下去時常整塊脫落,帶著攀爬者一起滑墜數尺。薩拉丁在山腳下的臨時指揮帳篷裡看著工兵營彙報的攀爬進度圖,圖上標註的藍色箭頭在巖壁上每爬升一段就停滯。他讓傳令兵向後方發電請求支援——他需要的是能在雪地上快速移動的裝置,不是更多的冰鎬和繩索。
後方在當天深夜透過焰晶通訊器傳來了回覆:大胤工兵營同意調撥十臺行動式蒸汽加熱裝置,每臺裝置由一個微型鍋爐和一條銅管加熱帶組成,用潮銀密封墊封裝,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把銅管表面加熱到足以融穿雪層的溫度。這些裝置的原本用途是融化冰海航標站基座周圍的凍土,方雲在永寧站的設計圖紙裡最先提出了這個方案。薩拉丁在收到回覆後立刻讓工兵營在巖壁腳下搭建了臨時火力點,用蒸汽加熱裝置沿著工兵攀爬的路線逐段融化冰層,把鬆動的積雪焊成結實的冰臺階。
塔裡克在隘口出口的山坡上用單筒望遠鏡看到了巖壁上出現的蒸汽白煙——那絕對不是自然現象,白煙從多個點位同時升起,沿著巖壁呈階梯狀分佈,每個白煙點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像有人在巖壁上用蒸汽畫了一把梯子。他立刻意識到薩拉丁的工兵正在用蒸汽加熱裝置在冰層上開鑿攀登通道,如果工兵翻過山脊線從隘口後方包抄過來,馬穆魯克騎兵旅的退路將被徹底封死。他讓傳令兵把剩餘的全部馬穆魯克騎兵集中到隘口出口外側的山坡上,分成三隊沿山脊線分別佈防,每一隊配兩門從安納托利亞陣地撤退時帶走的輕型野戰炮,炮口對準巖壁上正在形成的蒸汽臺階。
大食工兵營在午後的暴風雪中完成了第一條攀登通道。第一名工兵翻越山脊線後在山脊背面固定了第一條繩索,後續工兵沿著繩索滑降到隘口後方的雪坡上,開始向塔裡克佈防的山脊線方向摸進。塔裡克在第一隊工兵接近山脊線防線時沒有開炮,而是讓騎兵們貼著雪坡匍匐前進,在工兵距離防線只有數十步時突然從雪坡後方躍起,用永昌銃和彎刀在極近距離上發動了衝擊。暴風雪中的能見度極低,大食工兵在雪幕中看不清騎兵的來向,永昌銃的射擊聲在雪地中顯得沉悶而短促。
第一隊工兵在數息之內被全殲。塔裡克沒有停留,命令騎兵沿著山脊線向第二隊工兵的方向繼續推進,在暴風雪的掩護下用同樣的近距離突襲方式依次擊潰了後續兩批翻越山脊線的工兵。暴風雪在當天深夜減弱後,山脊線上的雪地散落著工兵的冰鎬、繩索和破碎的防寒裝備,雪面上凝結著一片一片暗紅色的凍血塊。塔裡克站在山脊線最高處,用單筒望遠鏡看向隘口入口方向,發現薩拉丁的蒸汽加熱裝置仍然在巖壁上持續工作,新的工兵正在沿著已經融化的冰臺階向上攀爬,完全無視了山脊線上已經發生的交戰——他們的數量遠比塔裡克預估的要多,後續的攀爬隊伍足足有兩百人。
塔裡克在那一刻做出了他這輩子最清醒的戰術決策:不再在山脊線上繼續消耗騎兵,而是把所有部隊撤出隘口後方的高地,沿西北方向的雪谷向安納托利亞腹地撤退。他在撤離前讓騎兵把山脊線上剩餘的火藥全部堆在冰雪和岩石的混合體旁邊,用一條長引信接到百米之外的雪坑裡。薩拉丁的工兵在次日上午翻越山脊線後看到了雪地上散落的裝備和血跡,他們沿著塔裡克撤退的足跡追入雪谷時,腳下的火藥堆被早已埋在雪下的燧石擊發裝置引爆——爆炸把雪谷入口處的冰層炸裂,整片冰崖從上往下傾瀉,再次把山脊線與雪谷之間的通道封死。塔裡克在雪谷深處聽到背後的爆炸聲時沒有回頭,只是命令騎兵加快行進速度,在安納托利亞高地的邊緣重新尋找下一個可以據守的隘口。薩拉丁在工兵營第二次被雪崩封路的報告送達時,把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重重地擱在桌子上,對身邊的參謀說了第一句話:塔裡克不是巴耶濟德的將領。塔裡克是石破軍的影子。我們追的不是一個馬穆魯克旅長,我們追的是石破軍在蔥嶺用過的全部戰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