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線上的絞肉機安納托利亞東部山地的第二道山脊線,在薩拉丁的輕炮持續轟擊了數天後,胸牆已經被炸塌了多處。塔裡克在胸牆缺口處用凍土和碎石重新堆砌了一段工事,碎石的稜角在極寒中像刀刃一樣鋒利,他的手掌在搬運石塊時被劃開了數道口子,血在石頭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褐色的凍痕。薩拉丁的炮手在第三天調整了彈道,把炮口仰角降了幾度,讓炮彈從山脊線正面改為從上而下俯射,落點集中在胸牆後方計程車兵集聚區。
第一發俯射炮彈落進了一個正在輪換休整的步兵班中間。炮彈撞擊凍土時的爆炸揚起的碎石和凍土塊像散彈一樣平射出去,三名邊防軍散兵被擊中胸口和麵部,其中一個人在被擊中後仰面倒在雪坑裡,面部皮膚在爆炸的高溫中瞬間焦黑,眼睛睜著,瞳孔對著天空的方向,但已經沒有光澤了。他的戰友試圖把他從雪坑裡拖出來,但拖到一半時發現他的下半身被一塊飛來的胸牆碎石壓住了,碎石邊緣嵌進了腰帶以下的位置,血從碎石邊緣滲出來,把雪染成暗紅色。戰友用刺刀撬碎石,撬了多次後碎石松動了,但壓在下面的身體在重壓解除後癱軟下去,腰帶以下的衣褲已經被血浸透,體腔在重壓中被壓碎了大半。
塔裡克在胸牆內側聽到那一聲慘叫後沒有回頭。他把最後一批從幼發拉底河沿途收集的鈷粉炸藥裝填進從薩拉丁陣地上繳獲的一門輕炮裡,炮管口徑比標準型號小了一圈,炸藥裝填量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但射程可以覆蓋山脊線正前方的斜坡面。他把炮口仰角調到最低,對準了大食工兵營在山脊線下方搭建的臨時彈藥轉運點——那裡堆積著從後方用雪橇運來的炮彈箱和火藥桶,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帳篷蓋著彈藥箱,沒有胸牆也沒有防空壕。
他在炮管上綁了最後一根引信,點燃後等著。引信燃燒的速度在極寒的空氣中變得比正常速度慢了很多,火焰在火藥線芯上緩緩推進,燒了約半息時間才抵達炮膛。輕炮在引信點燃後延遲開火了,炮管在發射的瞬間後座力把塔裡克架在岩石上的炮架後移了數寸,炮管口噴出一團暗紅色的煙塵,包裹著碎片和火藥殘渣的彈丸以極低的彈道射向山脊線下方那座彈藥帳篷。彈丸撞在帳篷支柱上時爆開了,爆炸的火星濺落到彈藥箱上,火藥桶在數息之內發生了連環爆炸。彈藥轉運點所在的整個小平臺被炸成一片焦土,積雪在高溫中瞬間昇華成蒸汽,蒸汽裹著火藥的黑煙在山脊線下方的山谷中形成一道高聳的煙柱,連第二道山脊線上的塔裡克士兵們都感到腳下的地面在震動中微微發顫。
薩拉丁在巖壁裂隙上方的炮兵陣地上看到了那道煙柱。他站在一門輕炮旁邊,拿著望遠鏡看了許久,久到望遠鏡的鏡筒在極寒中蒙上了一層冰霧。他放下望遠鏡後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彈藥轉運點的廢墟邊緣,用靴尖踢了踢一塊燒焦的帳篷布,帳篷佈下面壓著一隻被燒到只剩半截的皮質彈藥袋,彈藥袋裡殘留的鉛彈在高溫中部分熔化了,在袋底凝成不規則的金屬疙瘩。他彎腰撿起一顆金屬疙瘩放在手心,金屬表面的溫度在數息之內從燙手降到了和體溫差不多,然後在空氣中迅速結了一層白霜。他在山脊線上沉默了更長時間,然後把金屬疙瘩放進了懷裡的一個皮袋中,轉過身對身後的工兵營長說:“重新部署彈藥轉運點,分散到巖壁裂隙下方的三個隱蔽處,每處分點只存一個基數。運輸路線從正面改為沿巖壁東側的背坡,每批只運一箱,間隔半個時辰。”
塔裡克在第二道山脊線的胸牆缺口後方重新構築了第二道防禦線,在原來的淺壕基礎上挖深了,用凍土塊在壕底砌了一個個單人掩體,每個掩體之間用雪堆隔開,防止一發炮彈同時覆蓋多個掩體。他在重新佈防的間隙中清點了剩餘兵力——從隘口撤出時的五千餘人在數日的炮擊和雪崩封堵中減員近半數,減員的三分之一是炮擊直接造成的死傷,其餘是在夜間轉移中凍傷和失足墜崖的。但他身後的西北山地深處還有未被偵察的更大範圍的縱深,如果薩拉丁的工兵營從巖壁裂隙方向繼續推進,他的防線還可以沿著山脊線向更深處再撤數十里。他在掩體的凍土壁上用匕首刻下了第二道防線完成佈防的日期,然後把匕首插入腰帶,從掩體邊緣探出頭看了一眼山脊線下方的大食陣地——彈藥轉運點的黑煙還在嫋嫋升起,但大食工兵已經在廢墟旁邊開始重建轉運設施了。雪線上的絞肉機,在每一發炮彈落地的悶響和每一次無聲的夜間撤防中,繼續吞噬著兩邊年輕人的血和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