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的實驗室裡,鄭平把探海號送來的水樣瓶放在分光鏡的載物臺上。焰晶光束穿過玻璃瓶壁,在瓶內的海水樣本中折射出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暈——光暈的濃度比普通海水高出數倍,在分光鏡的衍射圖譜上形成一道窄而銳的發射線,發射線的波長與潮銀複合箔片在高溫氧化實驗中的特徵光譜完全重合。
鄭平把衍射圖譜與標準潮銀樣品的光譜對比了三次,每次的結果都一樣。好望角西南方向深水層的水樣中含有潮銀微粒,濃度雖然極低,但發射線的銳度說明微粒的晶體結構保持完整,沒有在海水環境中發生明顯降解。這意味著這些微粒是最近才被釋放到水中的,釋放源就在那道光斑延展的深水層下方——某種攜帶了大量潮銀材料的物體正在那篇海域的水下緩慢移動,船殼或動力系統的磨損將潮銀微粒持續釋放到周圍的海水中。
他把分析結果加密後透過焰晶通訊器發給探海號和泉州都護府,訊號末尾附了一條操作建議:好望角西南深水層的潮銀微粒濃度在深水層中部最高,表層和底層濃度顯著降低,說明釋放源位於水團的中層深度,而非貼近海底或接近海面。建議探海號在夜間用焰晶光脈衝對中層深度進行垂直掃描,發射脈衝頻率以分光鏡觀測到的潮銀特徵光譜波長為基準,如果水下目標表面覆蓋了潮銀材料,會在脈衝照射下產生特定波長的熒光回波。
沈確在探海號的艉樓上收到這條建議時正值午夜,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帶。他讓通訊兵把焰晶光脈衝發射器的波長調到鄭平指定的數值,然後將發射器對準暗礁區西南方向的深水層中線位置,以三短一長的節奏發射了第一組試探脈衝。光脈衝在穿過海水時幾乎沒有衰減,垂直向下照射到約數百尺深度時,在聲吶螢幕上對應深度的位置出現了一團微弱但清晰可辨的熒光回波——回波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但中心區域的亮度明顯高於周圍,像一團被光啟用後緩慢擴散的銀白色霧團懸浮在深水層中。
沈確在艉樓上盯著那團熒光回波持續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回波的亮度在逐漸減弱,但減弱的速度很慢,在數息之內只下降了不到幾十分之一。他判定這不是某種生物體在受到光照後的即時熒光反應,而是潮銀材料本身的光致發光特性在光脈衝照射後的餘暉效應——和鄭平在喚潮海溝採集的潮銀樣品在焰晶燈關閉後仍能持續數息發光的現象一致。水下深處那團銀白色的霧團,是潮銀微粒被光脈衝啟用後釋放的餘暉在海水中的漫反射影像。那個釋放潮銀微粒的物體,在光脈衝照射的瞬間暴露了它的材質構成。
他在航海日誌上記錄下了熒光回波的深度、亮度衰減速率和水平分佈範圍,然後把資料發回承平港。鄭平在收到資料的當晚在實驗室的白板上畫出了基於餘暉衰減速率推算的微粒釋放速率曲線,曲線的斜率與潮銀複合箔片在高壓摩擦工況下的磨損率理論模型一致。他在曲線末端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個尚未被任何探測手段確認的位置座標——好望角西南方向約數百里的深海區,那個位置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已知的海圖上,海流在該區域形成一道持續向西南方向流動的深層洋流,可以把磨損釋放的潮銀微粒沿著洋流方向拉成一條細長的擴散帶,與探海號聲吶捕捉到的帶狀軌跡完全吻合。
鄭平在白板前站了很久,月光從實驗室的舷窗照進來,把白板上那個被箭頭指向的空白座標映成一片銀白色。他用炭筆在座標旁邊寫了三個字:它在動。然後關掉焰晶燈,在黑暗中走出實驗室,把門在身後鎖好。走廊盡頭的值班室裡,一臺焰晶通訊器的訊號燈正以三短一長的節奏持續閃爍,把那團銀白色餘暉的深度和亮度資料傳向更南方的海域,在無人知曉的深水層中,那些被磨損釋放的潮銀微粒正沿著深層洋流的路徑緩慢漂移,像一條在水下無聲流動的銀色血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