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872章 雪線上的鐵與肉(1)

作者:蕭山說·14天前

安納托利亞東部山地的第二道山脊線,在薩拉丁的炮火持續覆蓋了近數天之後,胸牆的缺口已經從幾處擴充套件成了一整段坍塌的碎石坡。塔裡克在碎石坡的縫隙中趴著,左臂被一塊飛來的炮彈碎片劃開了一道長約數寸的口子,血順著袖管滴在凍土上,在極寒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珠。他用右手從掩體底部抓了一把碎雪按在傷口上止血,雪與血接觸的瞬間發出微弱的滋滋聲,像是兩塊溫度不同的金屬碰到了一起。

薩拉丁的步兵在炮火停歇後從山脊線下方發起了第三次衝鋒。士兵們排成疏散隊形,每人間隔約數步,在覆蓋著碎雪的斜坡上以之字形路線向上移動,重甲步兵在前排掩護著輕步兵的火銃裝填間隙。塔裡克在碎石坡的縫隙中數清了衝鋒的人數——約三百人,分成三個波次,每波間隔約半分鐘,在斜坡面上形成三道緩慢向上蠕動的灰黑色線條。

他把手中最後一批從幼發拉底河撤出時攜帶的永昌銃槍管碎片作為散彈裝進一門繳獲的輕炮裡,炮管口徑小,裝填量不足,碎片在炮膛裡堆成了不規則的團塊。他在引信點燃後在極近的距離上拉動擊發繩,炮聲在狹窄的山脊線上炸開,永昌銃的槍管碎片在炮口形成的散射面覆蓋了斜坡前約數十步的扇形區域,走在最前排的數名重甲步兵在碎片擊中後向後仰倒,其中一人胸甲正面被一片槍管碎片擊穿,碎片從胸甲中心穿過後陷入了肋骨之間的縫隙,他倒在雪地裡雙手抓著胸甲邊緣的碎裂處,拇指在金屬邊緣上刮出了血痕。

大食步兵在碎片散彈的覆蓋下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後排士兵在同伴倒下後迅速臥倒,用火銃向碎石坡方向盲目射擊了一輪。鉛彈在凍土上砸出一排細小的彈坑,彈坑邊緣的凍土在彈頭撞擊下崩碎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無風的空氣中懸浮了片刻後緩緩落在積雪表面,像一層薄薄的石灰灑在血漬上。

塔裡克在碎石坡的掩體後面裝填了第二發碎片散彈,但炮管在連續兩發射擊後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過熱變形,炮口邊緣的鑄鐵在高溫中微微發紅。他沒有第三發射擊的機會了,薩拉丁的步兵在第二輪散彈裝填完成之前已經重新站起,穿過第一排倒下的同伴繼續向上推進,距離塔裡克所在的碎石坡最近處已經不足數十步。

他扔掉過熱的炮管,從掩體底部抽出那柄在蔥嶺、幹河床、流沙谷和糧倉城下跟了他多年的短刀。刀身上三個磨平的豁口在極寒中泛著暗淡的冷光。他用右手握住刀柄,從左肩上方把刀刃架在掩體邊緣,後背緊貼著凍土,在薩拉丁步兵的重甲鐵靴踩上碎石坡邊緣的瞬間從掩體中暴起,短刀從下方斜向上捅入了第一個士兵肋甲與護頸之間的縫隙。刀刃穿過皮甲和鎖子甲,刀尖頂開肋骨的間隙,從胸腔內斜穿而過,從肩胛骨下方探出半寸。

血從刀身與皮甲的接縫中噴湧出來,噴濺在塔裡克的面部和胸前,在極寒的空氣中立刻凝成一片暗紅色的硬殼。他拔出短刀的同時側身避開了第二名士兵捅來的火銃刺刀,刺刀的刀尖擦著他的左肩外側劃過,把已經凝固的血殼刮裂了一道口子。他在側身的慣性中用右手肘部撞開了第三名士兵持刀的手腕,短刀在下一次揮動中從側面捅入了對方大腿內側的動脈區域——刀身沒入一半時他已經鬆了手,把刀留在傷口裡,然後向後翻滾著退回了碎石坡後方的掩體坑道。

坑道里剩餘的十幾名馬穆魯克騎兵旅士兵同時從掩體內向外射擊了一輪火銃,鉛彈在近距離上壓制住了碎石坡邊緣的大食步兵,迫使他們在第一排傷亡後暫時後撤到斜坡中段重新集結。塔裡克蹲在坑道底部的泥濘中,左肩上那道被刺刀劃開的血痕正在重新向外滲血,他用右手扯下頭盔內襯的羊毛氈按在傷口上,氈子瞬間被染成了深紅色。坑道里瀰漫著鐵鏽味、火藥殘渣的辛辣氣味和凝固的血腥味混合成的濃稠空氣。他在氈子下面按住傷口,背靠著坑道壁面的凍土,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碎石坡邊緣——那柄短刀還插在第三名士兵大腿根部的傷口裡,刀柄在月光下露出幾寸,刀身上三個豁口的輪廓在月光中依稀可辨。他沒有起身去拔回那把刀,只是把手按在羊毛氈上等著血在氈面下慢慢凝固,聽著山脊線下方大食步兵重新整隊的腳步聲在碎石上摩擦出聲,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海灘上的碎石被下一次海浪重新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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