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的鬨笑聲轟然響起,連角落裡的李爾赤都難得勾了勾唇角。笑聲撞在潘一鳴的耳膜上,他也跟著咧嘴笑,只是那笑意沒抵達眼底,反倒被杯中的酒液,浸得越發苦澀。
無論潘一鳴心底對李廣仞有多厭惡,厭惡他橫刀奪愛,從自己手裡搶走了陳甜雅,可當著滿桌人的面,看在陳甜雅的面子上,他終究還是壓下了所有的不甘與怨懟。
畢竟他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陳甜雅給的。
是她手把手教他與業主溝通的技巧,是她一點點點撥他對設計的理解,是她幫忙著他買下人生中第一輛代步車,也是她給了他機會,讓他能走到今天,獨自接單,站穩腳跟。
這些恩情,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讓他無法任性。
既然木已成舟,既然所有的念想都已成定局,那他除了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笑著說一句祝福,還能做什麼呢?
潘一鳴仰頭又飲盡一杯酒,辛辣的滋味漫過舌尖,他在心裡默默唸著。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滿桌的人,像是都得了諸神的眷顧,眉眼間漾著化不開的笑意,連眼角的紋路里,都藏著實打實的開心。
偏偏有一個人是例外。
潘一鳴也跟著笑,嘴角彎著,眉眼挑著,那笑容瞧著比誰都真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笑模樣不過是層薄薄的面具,面具之下的心底,早就是另一番天翻地覆的景象 —— 雷霆在雲層裡咆哮,狂風捲著沙石肆虐,暴雨傾盆而下,砸得五臟六腑都生疼。
這些年,時光荏苒,歲月磋磨,他一直把能得陳甜雅的垂青當成畢生的目標。他拼命地學溝通技巧,咬牙啃設計圖紙,風裡來雨裡去地跑單子,連買第一輛代步車的錢,都攢得滿手薄繭。他總覺得,自己這麼拼,這麼熬,意義全在陳甜雅身上。
可直到此刻,看著她依偎在李廣仞身邊,笑靨如花的模樣,他才醍醐灌頂般地明白 —— 原來所謂的 “意義”,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給自己畫的餅。
一場黃粱大夢,夢醒了,什麼都不剩。
他總愛給自己畫餅。以前總傻乎乎地想,天塌下來怕什麼,自有高個子去頂。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他何嘗不知道,真到了天塌地陷的那一刻,那些長著大長腿的高個子,跑起來比誰都快。
最後頂著天的,永遠是他們這些矮個子,這些跑不快的人。
天塌了,能指望誰呢?誰都指望不上。那些站得高的人,只會遠遠地立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看他如何被千斤重擔壓垮,看他如何在泥沼裡掙扎。
多可笑啊,一輩子都在自欺欺人,攥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當成活下去的星點微光。
更可笑的是,就是這點微末的光,竟真的支撐著他,熬過了一天天的水深火熱,熬過了一夜夜的輾轉難眠。
他總盼著,這點光會慢慢變大,變亮,直到長成一輪皎潔的明月,懸在他的心頭。到那時,他就能伸手把這輪明月摘下來,緊緊地擁在懷裡。
可現在,明月碎了。
碎在滿桌的歡聲笑語裡,碎在一句句滾燙的祝福語裡,碎得連一點渣都不剩。
天色漸漸沉了下去,最後一點餘暉被墨色的夜徹底吞沒,四下裡黑得濃稠,當真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身側的人依舊笑鬧不休,那些高高低低的笑語聲,那些碰杯時清脆的叮噹聲,像是一盞盞燒得正旺的燈火,明明晃晃地亮著,硬生生把這片濃稠的黑暗撕開了幾道口子,照亮了眼前的方寸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