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有一處地方,是拒斥著這些光亮的。
那是潘一鳴心底的一隅。它情願蜷縮在最深的黑暗裡,不被任何人窺見。這樣,就不會有人對著它評頭論足,不會有人用那些滾燙的祝福當作刀子,一下下剮著它的血肉,更不會有人能輕易地傷到它分毫。
這片陰暗幽深,比地獄最底層的寒淵還要沉寂。那裡是真正的無光之地,連最熾烈的陽光都透不進去,遑論這些人間的、帶著喧囂暖意的燈火,只怕剛挨近,就會被這片死寂徹底吞噬。
卻也並非全然無光。
唯有一種光,能在這片死寂裡橫行霸道。它也喚作 “光”,卻與日光的熾烈、燈火的暖黃截然不同。它是光譜裡尋不到的存在,游離在光明與黑暗的夾縫之間,是光的邊緣,也是黑暗的過渡地帶。
它是潘一鳴藏在心底的、一點不肯熄滅的,屬於自己的光。微弱,卻執拗,在無人窺見的角落裡,靜靜燃著。
明明融不進他們的任何一方熱鬧,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湊在其中,在這進退兩難的夾縫裡,勉強尋一個立足之地。
他太清楚這世間的規則 —— 不站隊,就只能被眾人聯手排擠,最後落得個無處容身的下場。唯有遠遠地躲開,縮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才能攥住那一絲苟延殘喘的希望。
多可笑啊。
他不過是個局外人,卻傻傻地把別人的煙火人間,當成了自己的全世界。他曾天真地以為,自己是這方天地的中心,是故事裡不可或缺的主角。
卻全然不知,在別人的劇本里,他連個匆匆而過的路人都算不上,只是個徘徊在邊緣的、可有可無的影子。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他曾以為自己熱氣騰騰活著的世界,原來從來都不屬於他。
他曾偏執地認定,自己是那方世界的男主人,而陳甜雅,便是那世界裡唯一的女主人,理所當然該是他的女人。
至於周遭的人,不過是點綴他們故事的配角。
萬萬沒想到,翻遍整個劇本,他才是那個不起眼的配角,連一句能撼動主線的臺詞都沒有。
可笑,真是愚蠢又可笑。
他總記得,那年那日,他的世界與她的世界偶然相撞,擦出的星子,他曾以為是緣分的火種。
從那之後,他便追著那束光跑,把自己的世界碾碎,硬生生掰成她的軌跡,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像只搖尾的哈巴狗,用盡渾身力氣去親暱,去討好,盼著能被她的世界接納。
可被追趕的那個世界,從來沒有為他停下過腳步。
沒有等他奔至近前,沒有給他一絲融入的機會,讓兩個世界拼湊成圓滿的整體。
反而,他追得越緊,她離得越遠。
直到某天,她的世界徑直拐了個彎,奔向了另一個早已等候在那裡的世界。
兩個世界相擁相融,從此再也不分彼此,成了旁人眼中最登對的圓滿。
原來那日相撞時,擦出的從來不是緣分。
只有緣,沒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