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方知醉，何以慰問舊風塵。
這話擱在平日裡，潘一鳴是篤信不疑的。他那點酒量，三支啤酒下肚，便會眼波迷離，舌根發沉，早該尋個由頭躲到一邊，或是裝醉趴在桌上，免得被人揪著灌酒。
可今夜偏生不同。
庭院裡的燈籠映著滿桌的酒液，琥珀色的光晃得人眼花。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裡灌，早越過了那道警戒線，肚子裡像是揣了個無底洞，任多少酒液淌進去，都填不滿那片空蕩蕩的荒寂。
怪的是，他半點醉意都無。
非但不醉，反倒越喝越清醒，清醒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能看清陳甜雅笑時彎起的眼角，能數清李廣仞替她擋酒時抬腕的弧度。
難道這就是人說的，化悲憤為酒量？情緒沉到了底，連酒意都繞著走？
又或者，酒真是氣氛的催化劑。只是旁人的酒，催化的是喜慶，是熱鬧，是杯盞相碰間的歡聲笑語；而他的酒，催化的是心底翻湧的酸澀，是壓不住的委屈，是想借著酒勁喊出聲，卻又死死憋回去的話。
滿桌的佳餚還冒著熱氣，‘展翅鴿飛’脆皮鴿子 ，皮酥肉嫩，‘黃天吉祥’的藥膳雞，爽滑，清蒸魚的嫩白，混著酒香飄進鼻腔。
有佳釀，豈能少了佳餚。
他懂這個理。沒了菜的酒，是穿腸的毒藥，燒得喉嚨疼，灼得心口慌。可今夜，他夾菜的動作像是程式化的，筷子戳進盤子裡，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佳餚還在，酒也還在，只是那點能慰風塵的暖意，早被滿桌的祝福聲，衝得一乾二淨。
酒過三巡，桌面上的佳餚早已被一掃而空，被添得乾乾淨淨，盡數落進了肚子裡。
滿桌人正意猶未盡地咂著嘴，有人嚷嚷著 “沒下酒菜了”，白蘇卻只是淡淡一笑，轉身進了後廚。
這對她來說，本就不算什麼難事。不過片刻功夫，她便端著幾碟精緻的下酒菜款款而來，像施了仙術一般，悄無聲息就盤活了這桌略顯沉寂的酒局。
水煮花生被喚作 ‘好事連連’，顆顆飽滿瑩潤，浸著鹽水的鮮鹹；炸得金黃酥脆的雞翅雞腿，得了個‘飛天翅’的雅名，油香撲鼻；就連一碟涼拌黃瓜，都被稱作‘青衿脆’，清爽解膩。
這些詩意的名字聽得眾人連連稱妙，唯獨潘一鳴的目光，被其中一道從未在茶館見過的菜牢牢勾住。
那道菜是用一隻粗陶砂鍋裝著端上來的，掀開蓋子的瞬間，一股奇異的香氣便漫了出來。
砂鍋裡一眼便能看清，什麼配菜都沒有，只有滿滿當當的豆芽，根根分明，嫩白的芽身襯著淺黃的豆瓣，看著樸素到了極致。它也沒有像其他菜那樣精心擺盤，砂鍋直接往桌上一擱，熱氣騰騰地冒著煙，活脫脫一道再家常不過的菜式。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道簡單到極致的素炒豆芽，聞起來卻格外勾人。那香氣裡帶著幾分熱油爆炒後的焦香，又混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辣意，不濃不烈，卻帶著點微微的刺鼻，直鑽鼻腔。
那股子鮮辣的香氣像是長了鉤子，一下就勾住了眾人的味蕾，方才還喊著 “酒足飯飽” 的人，頓時又覺得胃口大開，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砂鍋裡瞧。
美食界曾流傳下一道經典名言：“越是最昂貴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用最為簡單的烹飪方法，才能更好釋放其本味”
白蘇的這道砂鍋豆芽，完完全全體現出了這句話的精髓。
可令人不解的是，砂鍋裡連根辣椒的影子都瞧不見，更別提其他繁雜的調料，那若有似無的微辣是從何而來的？鍋裡的湯汁清澈見底，只漂浮著幾縷金黃的花生油跡，乾淨得不像話。
再說了，96 號茶館的規矩向來是當天預定、當天採買最新鮮的食材，方才滿桌佳餚都已被掃空，這道砂鍋豆芽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竟還新鮮得像是剛從灶上盛起。
潘一鳴更是暗暗稱奇，他早知道白蘇的廚藝精湛，卻沒想到這位在吃食上素來講究意境與雅緻的大宗師，竟還有這般隨性的一面。不用精緻的瓷盤，也沒有繁複的點綴，就這麼一隻粗陶砂鍋直接端上桌，難不成這砂鍋本身，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玄機？
這道菜既陌生又熟悉。
滿桌人心頭都壓著大大小小的疑惑，可沒一個人肯開口問。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鍋豆芽上，方才還對著炸雞翅、水煮花生愛不釋手，此刻竟像是忘了它們的存在，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爭先恐後地想搶第一筷子嚐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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