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剛才領他來的那個組長還沒走,站在一旁笑眯眯的。
見老胡看過來,他朝老胡點點頭,語氣和善得很:“老胡,你就放心教。這幫小子皮實,怎麼罵都不跑。這個車間就是你的了,咱們廠子說以你的資歷先從車間主任幹起來,咱們這兒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
老胡愣了一下,他看著主任的嘴巴張張合合的,後面再說什麼他就聽不清了。
老胡忽然笑了,他一笑,滿臉的褶子都堆在一起,看著有點嚇人,可那笑容是真的。
“愣著幹嘛?”他說,“來,我教你們。”
他走到那臺車床跟前,拍了拍床身,開始講。
“這玩意兒,德國貨,老牌子了。你們別看著舊,皮實著呢,再使二十年沒問題。就是得上油,得保養,得知道它脾氣……”
幾個年輕人趕緊圍上去,豎起耳朵聽。
車間裡,機器的嗡嗡聲,老胡的沙啞嗓音,年輕人的偶爾提問,混成一片。
傍晚時分,方敬齋坐在辦公室裡,翻著今天新到的人口登記表。
陳濟生一家,馬工一家,老胡,護士小周,還有其他從武漢來的工人和家屬……他一頁一頁翻著,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看完一個,就用毛筆在名字後頭打個勾。
旁邊一個年輕科員笑著說:“方老,今天可夠熱鬧的。來了這麼多人,醫院、工廠、學校,全都有份。下午安置房那邊都忙翻了,一撥一撥往那兒送人。”
方敬齋點點頭,沒說話,繼續翻著登記表。
翻到最後,他把毛筆放下,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正紅。
紅彤彤的太陽掛在西邊的山頭,把整座小城染成一片暖色。街上人來人往,有穿著灰布軍裝計程車兵,有揹著書包放學的學生,有挑著擔子收攤的商販,有扛著工具的工人。遠處,醫院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青煙,工廠那邊隱隱約約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方敬齋看著這一切,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可旁邊那個年輕科員看見了,也跟著笑起來。
“方老,您笑啥?”
方敬齋搖搖頭,望著窗外,慢悠悠地說:“熱鬧好啊。熱鬧,才有盼頭。”
年輕科員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夕陽正好。金紅色的光灑在街上,灑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身上,給每個人都鍍了一層暖洋洋的邊。
方敬齋收回目光,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他把毛筆插回筆筒,把登記本合上,把老花鏡放進眼鏡盒裡,動作不緊不慢。
年輕科員問:“方老,您這就下班了?”
方敬齋點點頭,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我去找老李去了。李縣長這兩天怕是骨頭都忙散架了,我去看看他,順便蹭頓飯。”
年輕科員忍不住笑了:“方老,您這是去看李縣長,還是去蹭飯啊?”
方敬齋瞪了他一眼:“看人就不興吃飯了?兩不耽誤。”
說完,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