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亭點頭:“一千多號人,全‘陣亡’在西門外。鬼子突圍部隊困獸猶鬥,我軍將士浴血奮戰,壯烈殉國,這話說出去,多順嘴?誰查去?誰去翻一千多具屍體看看是不是咱們的人?”
王東原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張參謀……你這腦子……比我好用多了……”
施中誠沉默了三秒,然後一巴掌拍在張雲亭肩上:“行!就這麼辦!”
他扭頭看向邱清泉,眼巴巴地問:“邱旅長,一千多號人,你們1044師……收不?”
邱清泉:“……”
邱清泉覺得自己今天的表情管理已經徹底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施兄,這事……我真做不了主。一千多號人,這不是一個小數目。等見了師座,你們自己跟他說。”
施中誠和王東原連連點頭,又湊到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來。
“對了,”王東原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拽住正在往自己身上套士兵服的周副官,“你先別急著脫。有個事你得辦了再‘犧牲’。”
周副官動作一頓:“什麼事?”
王東原從彈藥箱上拿起自己那疊得整整齊齊的將官服,從內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翻了翻,撕下一張空白頁,遞給周副官。
“寫。”他說。
周副官握著筆,一臉茫然:“寫什麼?”
王東原沉吟片刻,開口唸道:
“第二軍軍長李延年鈞鑒:職部奉命固守田家鎮要塞側翼防線,於本日黃昏時分,遭遇自柳林鋪方向迂迴之日軍小股部隊襲擾。職當即率部反擊,激戰數小時,斃敵數十,然敵後續部隊不斷增援,戰況愈烈。為職部果斷主動前出,與敵糾纏於廣濟西門外地域……”
“激戰中,職不幸身負重傷,恐難歸隊。所部官兵為國浴血,死傷殆盡。然廣濟已克,大敵受挫,職縱死無憾。惟望軍座珍重,他日驅除日寇,光復河山,職於九泉之下,亦當含笑。職王東原絕筆。”
周副官筆走龍蛇,一字不落記下,寫完抬頭,眼眶有些發紅:“指揮官,這……”
“別指揮官了,”王東原擺擺手,“我現在叫王東。你也趕緊‘犧牲’,寫完這封電報,你就是周副官的‘遺物’了。”
周副官:“……”
另一邊,張雲亭也摸出一張紙,刷刷寫了幾行,遞給施中誠過目。
施中誠接過來一看:
“軍座鈞鑒:職率部追擊敗敵,於廣濟西門外與敵遭遇。敵負隅頑抗,我軍浴血奮戰,斃敵甚眾。然敵後續部隊不斷增援,戰況空前慘烈。職指揮所部與敵反覆爭奪陣地,終因寡不敵眾,彈盡援絕。職身中數彈,自知不起。所部官兵亦傷亡殆盡。然廣濟光復,大功告成,職死而無憾。惟望軍座保重身體,繼續領導抗戰。職施中誠絕筆。”
施中誠看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點頭:“行,就這麼發。措辭比我說的好,不愧是你。”
張雲亭微微一笑,把兩張“絕命電”疊好,連同王東原那份一起,鄭重地交給一名還沒“犧牲”的通訊兵。
“這兩封電報,天亮之後發給第二軍軍部。”他叮囑道,“記住,是‘天亮之後’。今晚我們還在‘激戰’,還沒‘犧牲’完,明白嗎?”
通訊兵接過電報,手都在抖,但還是拼命點頭:“明、明白!”
王東原和施中誠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各自的副官和參謀長,再看看遠處那些還在忙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長官們正在策劃一場“集體殉國”計程車兵們,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