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連長的聲音又傳過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師長,頂不了多久。鬼子有坦克,有炮,咱們只有步槍和手榴彈。郝家店這地方,無險可守……”
“那就退到塔兒灣來。在塔兒灣頂住。”
“是。”
電話掛了。
鍾毅把地圖攤開,手電筒照在上面。塔兒灣是隨縣的門戶,左邊是高地,右邊是河汊,中間一條公路直通縣城。
日軍要打隨縣,就得從這裡過。他把兩個團擺在正面,一個團放在側後,預備隊縮在反斜面上,等鬼子的炮火覆蓋過後再往上填。
參謀長湊過來,低聲說:“師長,軍部來電話,說湯恩伯的第13軍已經上來了。張軫軍長帶著第89師、第110師佔領了高城附近的陣地,跟咱們形成犄角之勢。軍長說,讓咱們在塔兒灣頂住,第13軍會從側翼幫咱們分擔壓力。”
鍾毅點點頭,他知道,高城方向是日軍側翼包抄的路線,第13軍能在那邊頂住,塔兒灣的壓力就能小一些。
可他也知道,不管側翼打成什麼樣,塔兒灣這道口子,是他鐘毅來守。
守得住,什麼都好說;
守不住,說什麼都沒用。
他把手電筒關了,靠在掩體壁上,閉上了眼睛。遠處,炮聲還在響,越來越近。
上午九時,前哨部隊退下來了。
周連長走在最後面,渾身是土,臉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彈片擦的還是被樹枝刮的。
他的連出發時有一百五十號人,回來的不到一半。有人被抬著回來,身上蓋著軍裝,露出來的手腳還在滴血。有人自己走回來,拄著槍,一瘸一拐的,臉上全是黑灰,已經分不清眉眼。
“師長,郝家店丟了。”他站在指揮所門口,聲音沙啞,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鬼子跟在後面,最多個把時辰就到塔兒灣。他們有坦克,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咱們沒擋住。”
鍾毅點點頭,他早就知道,郝家店守不住。那地方無險可守,本來就是用來遲滯日軍的。能頂住鬼子一個上午,已經夠了。
他轉身對參謀長說:“通知各團,準備接敵。”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去打電話。
鍾毅又看向周連長:“下去歇著。把傷兵送到後面去。”
周連長張了張嘴,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把想要說的話咽回去了。說什麼呢?說他的連一百五十號人,回來的不到一半嗎?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這一仗下去也不知道師裡要死多少弟兄。
他立正,敬了個禮。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後面走。
鍾毅還站在指揮所門口,望著東邊。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白了,可那片白光底下,是黑壓壓的煙塵,像一堵牆,正朝這邊推過來。
煙塵裡,隱約能聽見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
悶雷一樣,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