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第11軍司令部。
沼田多稼藏拿到第3師團發來的急電時,手都在抖。
他把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差點翻倒。
沼田多稼藏一直是個穩重的參謀長。他跟了岡村寧次這麼久,參謀們從沒見過他慌張。
可今天,他攥著電報快步穿過走廊的時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又急又重,把走廊裡幾個參謀都嚇了一跳。
一個哨兵見他過來,趕緊立正敬禮,手舉到帽簷,嘴裡的口令還沒喊出來,沼田多稼藏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帶起一陣風,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他留。
岡村寧次正坐在桌前喝茶,聽見門響,立刻抬起頭。見是沼田多稼藏,隨口問了一句:“沼田君,第三師團攻克厲山了嗎?”
沼田多稼藏沒有回答,臉色很難看。他走到桌前,把電報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可那語氣裡的急切誰都聽得出來:“司令官閣下,第3師團急電。第6聯隊在厲山以東遭到支那空軍大規模空襲,損失慘重,聯隊長川並密重傷,部隊已經潰散。”
岡村寧次放下茶杯,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電文。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手指捏著電報紙,指節捏得發白。
“八嘎!”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語氣裡的憤怒像被壓住的火,從嗓子眼裡往外冒,“第6聯隊從沒吃過敗仗。現在被炸沒了?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就被炸沒了?”
沼田多稼藏低著頭,不敢接話。岡村寧次厲聲問道:“轟炸第6聯隊的飛機,是什麼型號?”
沼田多稼藏翻開資料夾,聲音也有些發緊:“上村旅團長報告,有重型轟炸機,有俯衝轟炸機,還有效能優異的戰鬥機。他判斷,這些戰機不是中央空軍的,因為中央空軍沒有這種規模的轟炸機群。而且,那種俯衝時發出尖嘯的轟炸機,正是1044軍特有的斯圖卡。”
岡村寧次聽到“1044軍”三個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沿,低著頭,沉默了幾秒。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是了,是了。顧修遠的1044軍雖然遠在芷江,可它仍然隸屬第五戰區作戰序列,受李宗仁指揮。
顧修遠和蔣政府之間雖然時有齟齬,可顧修遠與李宗仁之間,關係一直很好。兩人都是桂系出身,李宗仁是桂系領袖,顧修遠是從桂系裡打出來的將領。
廣濟一戰,顧修遠把第六師團打得只剩三千殘兵,李宗仁在第五戰區連發三封嘉獎電,贊他“忠勇可嘉,戰功卓著”。這種交情,跟蔣顧之間的提防與猜忌,完全是兩回事。
他之前怎麼會預設顧修遠不會前來隨棗支援呢?
因為他習慣了中央軍和地方軍之間的相互掣肘,習慣了蔣介石對雜牌軍的猜忌和壓制。
可李宗仁不是蔣介石,顧修遠也不是韓復渠。這兩個人之間,沒有那些齷齪。李宗仁開口,顧修遠不會不來。
他來,不是看在蔣介石的面子上,是看在李宗仁的面子上,是看在第五戰區幾十萬將士正在浴血奮戰的份上。
岡村寧次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緊了。
“顧修遠。”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三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還是要來了。”
沼田多稼藏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司令官閣下,第3師團現在停在厲山以東,上村旅團長請求調整戰術。我們該如何回覆?”
岡村寧次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忽然開口:“告訴山脅正隆,第3師團餘部立即在隨縣、厲山一線轉入防禦姿態,停止向棗陽的盲目突進。”
“襄花公路兩側都是開闊地,坦克、卡車在公路上一字排開,就是支那空軍的活靶子。不能再給顧修遠送人頭了。他山脅正隆打了一輩子仗,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沼田多稼藏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筆尖戳破了紙都沒注意,墨水洇開一小團黑漬。
岡村寧次又說:“第16師團呢?現在到了哪裡?”
沼田多稼藏翻開資料夾:“第16師團主力已於今日清晨從鍾祥出發,沿漢水東岸北進。先頭部隊預計兩日後可抵達棗陽南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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