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蛋鑽到二狗懷裡,臉埋在他胸口,身子在抖。大毛蹲在灶臺底下,眼睛往上翻,盯著頭頂那片從破瓦縫裡露出來的天空。
雲層裡有東西在閃,一道一道的,還有那種噠噠噠的聲音,又快又脆。
“哥,啥聲啊?”毛蛋的聲音悶在二狗懷裡。
“飛機。”二狗貼著牆根站起來,耳朵朝上豎著,“老多飛機了。”
“是咱們的還是鬼子的?”大毛問。
二狗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聽不出來。天上打的,哪能分得清誰是誰,但是既然打起來了,肯定是兩邊都有。”
巨響持續了很久,不是一下子就沒了的,是天上一波一波地打,聲音從東邊滾到西邊,又從西邊滾回來,像有人在翻來覆去地炒一鍋沙子。
聲音終於小了,零星的幾下,然後就徹底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慌,連平時偶爾會響的鬼子巡邏隊的皮靴聲都沒有了。
二狗從灶臺邊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眼睛盯著頭頂那片被震得簌簌掉灰的房梁,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幾個孩子說:“不管是哪邊的飛機,能跟鬼子打起來的,就是好人。”
他縮回來,又把幾個孩子攏在一起,壓低聲音說:“我想好了。”
“幹啥?”
“等外面的部隊打進來。”
“那得等到啥時候?”
二狗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一種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戲文裡頭怎麼唱的?裡應外合。外面有人攻城,裡面有人開城門,就能贏。咱們沒有城門可開,但咱們認識路。淅河鎮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衚衕,我閉著眼睛都能走。鬼子佔了鎮子以後把路堵了很多,但我知道哪條巷子能通,哪堵牆能翻。”
“哥,你啥時候啥都知道了?”
“別打岔。”二狗壓低聲音,“你記不記得李三那出戲?”
“哪出?”
“《取金陵》。”
幾個孩子愣了一下。那出戲他們都聽過,趙爺唱過的。說的是朱元璋打金陵,城裡城外兩路夾攻,外面的兵攻城,裡面的細作放火、開城門,裡應外合,一鼓而下。
二狗嚥了口唾沫:“咱們就是那開城門的。”
大毛瞪大眼睛:“哥,你是說要出去找攻城的部隊?”
“不然呢?等他們自己摸進來?”二狗說,“淅河鎮這麼大個鎮子,巷子彎彎繞繞的,鬼子之前到處堵路、修工事,外面的部隊不認路,打進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咱們認路,咱們可以帶他們。”
毛蛋抓著他的衣角:“哥,我怕。”
“怕啥?”
“鬼子有槍。”
二狗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你二狗哥命硬,死不了。”
他站起來,看了看另外幾個孩子:“你們誰跟我去?”
大毛第一個站起來了,然後是另外兩個。毛蛋沒站起來,但也沒抓著衣角不放,他看著二狗,嘴巴動了動,想說啥又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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