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鐵匠蹲在門檻裡面,耳朵貼著門縫聽天上傳來的聲音。他以前在隊伍上待過,雖然腿瘸了沒上過戰場,但他知道那種噠噠噠的聲音不是鬼子的機槍。
石頭扯了扯他的衣角,用手指了指天上,然後比劃了一個動作——兩隻手張開,像翅膀一樣扇了扇。
關鐵匠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是咱們的飛機。”
石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比劃了一個動作——手指朝外指了指,然後握緊拳頭,重重地砸在另一隻手掌心裡。
關鐵匠看著她的手勢,沉默了一會兒。石頭的意思是:外面的部隊要打進來了嗎?
“不知道。”關鐵匠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打進來了,就好了。”
石頭蹲在他旁邊,把腦袋靠在他胳膊上。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細細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在廢墟里被碎玻璃劃的。
關鐵匠從懷裡摸出半塊餅,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塊塞給石頭。石頭搖了搖頭,把大的那塊推回去,自己拿起小的那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咬得很慢,像是在捨不得吃。
“吃吧。”關鐵匠說,“等仗打完了,師父給你買肉包子吃。”
石頭抬起頭,衝他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天上的聲音徹底停了。關鐵匠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東邊的雲層裂開了,灰白色的光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瓦片上。
“石頭。”他說。
石頭抬起頭看著他。
“要是部隊真的打進來了,咱們就把門口那條路指給他們看。鬼子把地雷埋在哪,機槍架在哪,師父都知道。”
石頭使勁點了點頭,攥緊了拳頭。
鎮東頭,一個戲班子院子裡,幾個半大孩子蹲在戲臺下面的夾縫裡。戲臺已經塌了大半,臺柱子歪著,頂上的瓦碎了一地,只有臺底下的空隙還勉強能蹲人。
這四個孩子大的十三四歲,小的七八歲,都是從淅河鎮周邊的村子裡跑出來的。
鬼子來的時候,有的家裡大人被殺光了,有的跟家裡人跑散了,一路要飯要到淅河鎮,被戲班主老趙收留了。
清晨的炊煙從後臺的偏房裡飄出來,稀稀拉拉的,像是灶裡的火快要滅了。老趙蹲在灶臺前,灶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粒米在滾水裡翻來翻去,翻半天也沒翻出個名堂。
他把早上最後一碗稠的盛出來,放在灶臺上,用碗扣著,那是單留給二狗子的,半大小子,餓得快。
“開飯了。”老趙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點咳。
幾個孩子從戲臺底下鑽出來,端著各自的碗,蹲在灶臺邊上。粥不稠,一人一碗,喝完了還能再添一勺水,攪一攪,又是半碗。
老趙自己沒盛,站在灶臺邊上,把那碗給二狗留的稠粥端過來,遞給他。
二狗看了老趙一眼,沒接:“趙爺,您吃。”
“我吃過了。”老趙說。
“您吃的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