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衝鋒槍和半自動在巷子裡就是閻王,他們的班組戰術熟練得像是模擬了一萬遍,一個人倒了另一個人補上,一個火力點啞了另一個馬上響。
跟他們在巷子裡打,等於把戰場選在了他們最熟悉的地方。
雖然自己不願意承認,但明天,應該是第三師團生死存亡的一天。
山脅正隆默默地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岡村寧次司令官的電話,等那邊接了,他站直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說了一句:“司令官閣下,隨縣……我盡力。”
樊城樊侯祠,第五戰區前線指揮部。
李宗仁這會正在作戰室內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響。他走兩步就停下來看一眼牆上那張華中地區作戰地圖,看一眼又接著走,走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屁股上長了刺一般坐不住。
桌上攤著淅河鎮戰鬥的詳細戰報,從1044軍軍部直接呈上來的,厚厚一摞,他翻了不下五遍,每一遍都能看出點新東西來。
“燕謀,你看看這個。”李宗仁指著地圖上淅河鎮的位置,手指敲得咚咚響,“第六聯隊,全殲。騎兵第三聯隊,全殲。兩個聯隊長,一個戰死一個被俘。1044軍從進攻到戰鬥結束,一共拔掉三個據點,吃掉鬼子兩個聯隊,一天都沒耽誤。”
徐祖貽站在地圖邊上,他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看地圖上標註的紅藍箭頭。紅箭頭從棗陽出發,一路向東,到磙山、到擂鼓墩、到淅河鎮,三條箭頭像三把尖刀插進了鬼子的防線。
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沒有一步是廢棋。
“棗陽到淅河鎮,一百多里路,重炮、坦克、步兵、後勤,全要素推進,中間還打了兩場硬仗。這個速度,這個協同,這個戰果,不誇張地說,整個戰區,沒有第二支部隊能做到。”徐祖貽的聲音裡滿是驚歎。
“不止戰區。”李宗仁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是從心裡往外冒的、壓都壓不住的笑,“整個華中戰場,你找找,還有誰能一口氣吃掉鬼子兩個聯隊?岡村寧次從去年打到今年,輸過這麼大嗎?”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隨縣劃到武漢,在武漢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修遠他是真能打。他這一錘子砸下去,岡村寧次這老鬼子在武漢可睡不安穩了。”
徐祖貽從桌上拿起那份戰報,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列著戰果統計。斃傷俘敵多少人,繳獲多少武器裝備,摧毀多少據點,一串數字密密麻麻的。
“德公,您注意到沒有?”徐祖貽指了指戰報中間的一段,“1044軍這一仗,打出了新東西。步坦協同、步炮協同、空地協同,三個兵種捏在一起打,互相掩護,互相支援。坦克開路,炮兵拔點,步兵清剿,飛機遮斷,四個環節咬得死死的,鬼子從頭到尾都沒有喘氣的機會。這種打法,別說鬼子沒見過,我們也沒見過。”
“所以說修遠是個人才。”李宗仁走回桌前拿起茶杯,一口喝了半杯,“他不光能打,還會打。別人打仗是拼命,他打仗是用腦子。這種人,百年難遇。”
徐祖貽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作戰室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德公,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徐祖貽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上面對顧修遠的態度您是知道的。蔣委員長不喜歡顧修遠,從一開始就不喜歡。為什麼?因為1044軍不是他的嫡系,不聽他的招呼。這種人,委員長用得著,但用得不放心啊。”
李宗仁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老蔣不喜歡,我們第五戰區稀罕。”李宗仁哼了兩聲,“淅河鎮這一仗打的出色,我就是要把顧修遠和1044軍的戰報報到重慶去,他老蔣愛看不看,看不看都是事實。就算他不願意大張旗鼓地表揚,我們第五戰區要宣傳。”
他轉過身,看著徐祖貽,眼神里有一種很少見的認真。
“宣傳,一定要大肆宣傳。發通電,報中央,登報紙。告訴戰區政治部,起草一份嘉獎令,措辭要重,不能輕飄飄的,要讓人看了覺得這是真打了一場大勝仗。還要告訴戰區的報社,讓他們派記者去1044軍採訪,把那些打勝仗的連長、排長、士兵都寫一寫,把繳獲的鬼子軍刀拍張照片登在報紙上。老百姓看到了,就知道我們的隊伍在打勝仗,就知道鬼子不是不可戰勝的。至於他老蔣高不高興,那是他的事。”
“德公,還有一件事。”徐祖貽沉思片刻,緩緩出聲:“顧修遠親近我們第五戰區,這是毋庸置疑的。這麼一支強軍放在第五戰區,委員長心裡會怎麼想?他會覺得顧修遠是您的人,1044軍是第五戰區的私兵。時間長了,他對顧修遠的忌憚,遲早會燒到第五戰區頭上。”
李宗仁的嘴角撇了一下,滿是嘲諷:“沒有顧修遠和1044軍,蔣介石對第五戰區就放心了?”
李宗仁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上,咚的一聲:“第五戰區在他眼裡,什麼時候順眼過?我李宗仁在他眼裡,什麼時候順心過?他蔣介石該忌憚還是忌憚,該提防還是提防,有沒有顧修遠都一樣。所以,考慮中央的態度幹什麼?多此一舉嘛。”
徐祖貽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是啊,是我多慮了。德公,您說得對。”
李宗仁滿意的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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