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飛的是美製F4F野貓戰鬥機、德制斯圖卡俯衝轟炸機、美製B-24解放者重型轟炸機,這些機型放到歐洲戰場上也是一線裝備。他們的步坦協同、步炮協同、空地協同打得非常熟練,看得出來不是臨時拼湊的,是經過了長期訓練磨合出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雙手交叉撐著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不安。
“一個軍級單位的火力密度,超過了國軍任何一個集團軍。說實話,諸位,我很好奇,這些武器是從哪兒來的?美國沒有批准過這麼大規模的軍售,德國跟日本是盟友,更不可能。飛機、坦克、重炮,這些東西不是幾十支步槍,可以從黑市上零零散散地買。它們需要完整的後勤體系、彈藥供應鏈、維修保障能力。我們被這支部隊的戰果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是情報上的重大失誤,不是嗎?”
戈思默眉頭皺了一下,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疊了兩折又塞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有意拖延,好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組織語言。法國人做事向來如此——不急著表態,先把姿態做足了再說。
“法國沒有向這支部隊提供過任何武器。”戈思默終於開口了,“法國對華軍售一直透過合法的政府間渠道進行,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我們賣過一些步槍和炮彈給國民政府,但數量有限,而且全部交付給了中央軍。這支部隊手裡的東西,不在法國的任何一筆交易記錄裡。我可以對此負責。”
美國大使詹森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面無表情地聽完戈思默的話,才慢慢開口。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冷淡了一些,帶著典型的美式傲慢。
“美國也沒有。美國對華軍售目前僅限於輕武器和彈藥,而且必須透過國民政府稽核備案。加蘭德、湯姆遜、34、F4F野貓、B-24解放者,這些武器不在任何一批對華軍售清單上。我可以明確告訴諸位,1044軍的武器不是從美國走的官方渠道。至於它們是怎麼出現在這支部隊手裡的,美國方面沒有答案,至少現在沒有。”
卡爾慢條斯理的端起威士忌杯,冰塊在杯裡轉了一下,叮噹響了一聲。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不重,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所以問題來了。”卡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這些武器不是美國的,不是英國的,不是法國的,不是德國的。那麼——是誰的?”
沒有人回答。壁爐裡的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暗下去了。戈思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唇碰著杯沿,沒有出聲。詹森的目光停在壁爐裡的火上,像是那堆火比在場所有人的話都更有看頭。
美國陸軍武官直接接過話,他是個職業軍人,說話不喜歡繞彎子,跟那些外交官不一樣。
“我們已經派人去查了,但這支部隊的駐地封鎖很嚴,外人進不去。我們的情報人員正在和重慶方面聯絡,更奇怪的是,這支部隊不歸中央指揮,他們的軍餉不走中央的賬,裝備不找中央伸手,這更加不合常理。”
卡爾聽完,沒有接著這個話題往下說。他放下酒杯,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又放下,轉過身看著眾人。
“這些事回頭再查,眼下火燒眉毛了。”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不再是不緊不慢的外交辭令,而是帶著一種少見的緊迫感。
“隨縣就在淅河鎮隔壁,1044軍明天就可能攻城。如果隨縣再丟了,武漢北面的屏障就岌岌可危。我們現在需要做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適度鬆綁對華物資援助,拉攏國民政府,借這支部隊繼續拖住日軍。不能讓他們垮,垮了日本人就南下了。第二,嚴格卡死重炮、戰機、坦克這類攻堅裝備,只給輕武器和後勤,鎖住它的上限。它可以贏,但不能贏得太輕鬆;它可以強,但不能強到不可控。第三,私下透過秘密渠道向日本高層遞話,勸其保持克制,不要貿然南下觸碰英法在南洋的殖民地。給他們留一條退路,他們就不會鋌而走險。”
戈思默點了點頭,現在法國人在遠東的籌碼不多,越南是他們最後的底牌,任何威脅到越南的事,他都會第一時間跳出來。
“法國可以開放越北部分運輸通道,做表面善意,但絕不提供重型軍火。我們保持中立姿態,兩頭不得罪,只求守住越南邊界,不被戰火牽連。日本人要是問起來,我們就說是人道主義物資;中國人要是問起來,我們就說是有限度的支援。兩邊都不把話說死,兩邊都不把事情做絕。”
美國陸軍武官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他看了一眼,疊好放回去,抬起頭。
“我方會立刻派戰地觀察員,以軍事考察名義靠近這支部隊。不是作戰,是觀察。摸清它的戰術、指揮體系、派系背景,有沒有親蘇傾向。同時,放緩對日戰略物資出口配額,比如廢鋼、石油。不要一刀切,切得太狠日本人會翻臉;但也不能不切,不切國會那邊交代不過去。留足後手,既不得罪日本,也給中國釋放微妙善意。”
詹森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還有一點,我必須提醒諸位。”詹森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這支部隊的指揮官顧修遠,他是什麼來路?這個人到底是哪邊的?政治上他會倒向誰?是倒向重慶,還是倒向地方,還是自成一派?這一點我們必須搞清楚。一個軍事上不可控的強人,比一支不可控的部隊更危險。”
“從今日起,英、美、法三方情報同步,對華對日口徑統一。”卡爾的聲音恢復了外交官慣常的平穩,不急不慢,“靜觀戰局,左右平衡,既利用這支勁旅耗住日本,又要死死制衡,絕不能讓任何一方打破我們掌控的遠東秩序。誰都不能坐視不管,但誰也不能親自下場。”
眾人點了點頭,戈思默端起酒杯,詹森也拿起了杯子,卡爾等人紛紛舉杯,杯沿碰在一起,發出幾聲輕響,各自飲了一口,算是達成了共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