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雷從傷兵手裡扔出去,落在了辦公桌的殘骸旁邊。屋裡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手雷就炸了。
一聲悶響,橘紅色的火光在狹小的辦公室裡閃了一下,碎片和木屑朝四面八方飛濺。
山本大尉仰面倒了下去,一枚高速旋轉的彈片斜著切開了他的胸腔,從左胸穿進去,從右肋鑽出來,在身體裡留下了一條燒焦的彈道。暗紅色的血沫從傷口裡往外翻,帶著氣泡,隨著他最後的呼吸一鼓一鼓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他是戰場急救醫生,見過太多手榴彈彈片造成的傷口。這種不規則的破片打進胸腔,肺葉被撕碎,主動脈被割斷,神仙也救不回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沒想到自己是死在帝國自己的陸軍手裡,死在應山陸軍醫院,死在那些他曾經在前線包紮過、縫合過、從死人堆裡拖出來過的傷兵手裡。
他的手從胸口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瞳孔一點一點地散了。
中村淳一郎靠在牆上,右臂垂著,血從肩膀往下流,滴在褲腿上。他知道喊出聲沒有用,除了會加劇恐慌、消耗體力之外,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咬著牙,沒喊出聲,左手死死按住傷口,拼了命地往下壓,手掌壓著傷口,手指掐進肉裡,血從指縫裡往外滲,順著小臂往下淌。他在心裡祈求衛兵趕緊到,速度快一點,再快一點。
兩個護士趴在地上,一個捂著臉,血從手指縫裡往外流;另一個蜷在牆角,裙子被彈片刮破,腿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翻著白邊的皮肉。
彷彿是聽到了中村淳一郎心底的急迫,走廊裡終於傳來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衛兵的呵斥聲,“讓開!都讓開!”
然後是一聲槍響,槍聲在狹窄的走廊裡格外明顯。中村淳一郎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手從傷口上鬆開了一瞬,血又湧了出來,他趕緊又按了回去。
四個衛兵衝了過來,端著步槍,槍口朝前。帶隊的是個軍曹,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劃到右邊下巴。他跑到辦公室門口,朝走廊裡的傷兵們吼了一聲:“都回去!回病房去!”
傷兵們都沒有動,他們不閃不避,像一堵人牆。
軍曹又吼了一聲,還是沒人動。
斷臂的傷兵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到軍曹面前,停下來,盯著他的臉,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憤怒。
軍曹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機上,斷臂的傷兵低頭看了一眼槍口,又抬起頭看著軍曹:“開槍啊。”
軍曹沒有動。
不是不敢,是條例不允許。
日軍陸軍刑法第四十二條寫得清清楚楚,對傷兵開槍,無論出於什麼理由,一律按“殺傷病患”論處,輕則降級,重則軍法審判,送去槍決。
傷兵更加得意,他把木棍扔在地上,伸手抓住槍管,把槍口從自己胸口撥開,還往前邁了一步。
但其他傷兵沒有停。
後面的人開始往前擠,有人推著前面的人,有人從人群的縫隙裡鑽過來,有人拄著柺杖一蹦一蹦地往前挪。他們越過斷臂的傷兵,朝另外三個衛兵圍了過去。
“槍!槍!”
“給我!快給我!”
“八嘎!鬆手!”
“松你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