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沉默了片刻。
連蔣夫人宋美齡為了爭取美國的援助，親自出馬，在華盛頓演講、在白宮赴宴、在國會發表演說。
但現在一個軍長在遠東戰場上的選擇，竟然正在影響一個美國總統對中國的判斷。
“總統先生，我會盡快向國內彙報此事，並建議從最高層進行協調。”胡適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穩，“我可以向您保證，中國政府不會允許任何人損害貴國的利益。至於顧將軍和您談的那筆交易，我會建議重慶方面派專人去了解情況，確保這份圖紙不會出現在俄國人的桌上。我也希望能確保這件事不會影響到中美兩國今後的合作。”
羅斯福的身體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沒有離開胡適的臉。
“大使先生，你們的顧將軍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我今天請你來，不是要你為難他，也不是要你替他做決定。我只是希望貴國政府能約束好他，不讓他做出讓雙方都不愉快的事情。”
胡適站了起來，禮帽拿在手裡，朝羅斯福微微欠身，點了點頭。
“我會盡快處理，總統先生。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重慶，也請您給我國一些時間。這件事，我一定會給您一個答覆。”
羅斯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胡適知道這是送客的表現，於是轉身朝門口走去。他回到使館辦公室之後，立刻把羅斯福的意思擬成密電發回了重慶。
重慶，蔣介石的官邸。
電報是下午到的。
侍從室把電文送進來的時候，蔣介石正坐在書房沙發上，陳誠坐在對面，兩人正在談廣州的局勢。
廣州是去年十月被日軍第二十一軍攻佔的，第二十一軍的司令官是安藤利吉，當時他指揮三個師團從大亞灣登陸，一路向北推進，不到半個月就拿下了廣州。
廣州一丟，日軍在華南就站穩了腳跟，港口日夜吞吐物資，鐵路直通武漢，成了插在南邊的一根釘子。
蔣介石的手指在茶几上攤開的地圖上點了兩下，語氣很沉：“日軍若是從廣州北上，隨時可能切斷粵漢鐵路。這條鐵路是重慶和華南之間唯一的鐵路通道，一旦切斷，湖南的物資運不上去，湖北的部隊撤不下來，整個華南和華中之間的聯絡就斷了。到時候，無論武漢那邊岡村寧次動不動，後方都得亂。”
蔣介石之所以突然提起廣州，是因為軍令部剛送來一份情報：日軍第二十一軍近期在廣九鐵路沿線增兵，安藤利吉的指揮部正在向韶關方向前移，跡象表明他們可能在粵北地區發起新的攻勢。
這封情報讓蔣介石有些坐不住，他叫來陳誠，就是想聽聽他的看法，看看中央軍有沒有可能從長沙或衡陽抽調部隊去堵住這個口子。
陳誠低頭看著地圖，手指沿著粵漢鐵路從廣州劃到韶關，又從韶關劃到衡陽，停了一下，收回來，抬起頭看著蔣介石。
“委座，從長沙抽調部隊不是不行，但長沙那邊本身兵力就不夠。第九戰區的主力都在湘北跟日軍對峙，能抽出來的機動部隊最多一個師。一個師調過去，能不能擋住第二十一軍還是問題。萬一擋不住，長沙方向又空虛了，日軍從北邊壓下來，我們就兩頭都顧不上了。”
“要我說，廣州那邊可以先放一放，實在不行讓粵軍和地方部隊先頂著，把主力集中在武漢方向。”
他頓了一下，看著蔣介石，“委座，岡村寧次剛得到了本土調來的兩個師團的增援，兵力又補上來了。以他的性子，他不會坐等顧修遠從他手裡一塊一塊地蠶食地盤。日本軍隊的傳統就是不斷進攻，不打仗的部隊是沒有存在價值的。”
“他要是再不打，或者再打不贏，大本營那邊就要換人了。所以岡村寧次一定會主動出擊，他打誰？打顧修遠。因為只有顧修遠在他面前打了勝仗，只有顧修遠讓他丟了四個縣城。”
蔣介石沒有馬上接話，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過了片刻，他開口了：“顧修遠在棗陽、隨縣、安陸和應山確實打得很漂亮。岡村寧次現在最忌憚的不是中央軍，是他。”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顧修遠確實能打，但他越能打，就越襯得中央軍不能打。老百姓是沒有全域性觀的，也沒有政治眼光，他們看的是誰打了勝仗，不是誰聽不聽命令。顧修遠打了勝仗，報紙上登的是他，老百姓嘴裡誇獎的也是他。”
陳誠當然知道委員長對顧修遠的不滿，但是無論願不願意承認，現在1044軍都很重要：“委座，他現在確實能牽制岡村寧次。岡村寧次手上有新來的兩個師團，底氣足了，肯定會找一個方向打出去。他打別人，我們擋不住；他打顧修遠，顧修遠不一定擋不住。”
“日本人不認派頭，只認槍桿子。顧修遠手裡有槍，有兵，他這個人中央不中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日本人在怕他。讓他去跟岡村寧次碰一碰，比我們自己去碰要好。”
蔣介石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上。他知道陳誠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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