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4軍雖然是抗戰序列中的部隊，但顧修遠並非黃埔嫡系，麾下的將領也多出自桂系和雜牌軍。
“訊息來源可靠嗎？”韓治中又問了一句。
“可靠。”中年人壓低聲音，“這條線是我們在侍從室內部發展的關係，跟了兩年了，從來沒出過錯。傳遞訊息的人是侍從室機要科的副科長，可以直接接觸到委員長簽發的密電。”
韓治中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不大的地圖前。
那是一幅華中地區的詳細地圖，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符號標註著日軍的駐防、兵力調動以及——幾條細若遊絲的虛線，那是他安插在重慶和各地方勢力之間的情報線路。
“岡村那邊什麼反應？”他問。
“日軍內部也有分歧。”中年人說，“一部分人主張接受談判，先把1044軍穩住，爭取時間補充兵力。但岡村寧次本人態度很強硬，他認為這是徹底消滅1044軍的最好機會，不願意談判。”
韓治中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岡村要是真想談判，他就不是岡村寧次了。他在中國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虧。四個縣城，兩個完整師團，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三個手下身上：“你們幾個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明天還有任務。”
三人行禮後退了出去。地下室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韓治中坐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電報紙，提起筆，略作思索，寫下了一行字：
“渝方有異動，速查具體參與人員名單。密級：絕密。閱後即焚。”
他將電報紙摺好，塞進一個小竹筒裡，起身走出了地下室。
地面上，晨光微熹。
棗陽縣城剛剛從沉睡中醒來，炊煙裊裊升起，街上有早起的商販開始擺攤。賣豆腐的老劉頭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早點鋪子的老闆娘正在門口生爐子，煤煙嗆得她直咳嗽。
中國人的韌性和求存能力，在世界上都是少見的。只要還能聽到第一聲煙火響，只要還有一塊瓦片沒碎透，就能在灰燼重新搭起灶臺，在碎磚上搭出自己的家。
整座棗陽縣城像是剛從一次漫長的咳嗽中緩過來，正試著恢復它該有的呼吸節奏。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彷彿戰爭從未靠近過這座小城。彷彿那些被翻開的彈坑和尚未乾透的血痕，都已經在過去的日子裡被埋在了新土下面，等著下一次雨季來臨前被重新長出的草覆蓋。
韓治中穿過兩條小巷，來到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門前。這是一棟普通的青磚瓦房，院牆有些斑駁，木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
他沒有敲門，只是在門環上輕輕轉動了三下，兩短一長，然後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漢正在餵雞。他看起來六十多歲，滿臉皺紋，背有些駝，和任何一個鄉下老頭沒什麼區別。
看到韓治中進來，老漢頭也沒抬，只是繼續撒著手裡的穀粒。
“東西在井臺下面第三個磚縫裡。”老漢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喉嚨裡含著沙子，“發完就走，別多待。”
韓治中點了點頭，走到井臺邊，蹲下身，從指定的磚縫裡摸出一個油布包裹的小盒子。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臺嶄新的電臺，這是顧修遠透過王守業的後勤渠道秘密配發給情報部的裝置之一，體積只有普通電臺的一半大小，功率卻不小，配備了加密通訊模組，在這個時代堪稱黑科技。
他熟練地架起天線，戴上耳機，調整頻率。電臺的真空管發出微弱的橘黃色光芒，耳機裡傳來細微的電流聲。
他找到了預設的頻率，開始傳送那封電報。手指在電鍵上飛速跳動，發出長短不一的滴答聲，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動作。
做完這一切，他將電臺重新收好，拆下天線，把所有東西放回原處，起身離開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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