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淡淡掃了他一眼,轉身對宋月芹說道:“宋管事,出發前讓你核對的,由王府通惠商行發出的首批物料簽收單,念給他們聽。”
宋月芹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一本硬皮冊子,翻開朗聲念道,
“天字三號單,窯燒青磚一萬塊,上等糯米五十石,精煉石灰三十石......已於四月初八運抵天蒼山貨棧,經王管事手下劉三簽字畫押接收。”
她從冊子中抽出一張蓋著商行和私人指印的紙,在王管事面前抖了抖。。
王管事臉色驟變,額上已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沒想到陸白榆人未到,竟已將物料鏈條查得這般清楚。
“王管事,物料既已到位,為何不用?”陸白榆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是覺得我的規制多餘,還是覺得就地取材敷衍了事,既能中飽私囊,又可把將來的失敗,歸咎於西北物料匱乏、工匠不力?”
誰也沒料到,她初來乍到,就乾脆利落地撕開了那層遮羞布,連半分顏面也不給王府這群舊人留。
“四夫人明鑑,小人絕無此意。”王管事的面色剎那間變了幾變,訕笑道,
“定是下面的人偷奸耍滑,糊弄小人。小人立刻嚴查。這池子立刻拆了,按四夫人定的規制重砌,保證分毫不差。”
“不是按我定的規制,是按王爺親自審定的章程來辦。這章程關乎王爺的西北大計,豈可如此敷衍?”陸白榆冷聲糾正道,
“王管事,你也是王府的老人了,若連最基本的物料和工藝都把控不住,甚至縱容貪墨敷衍,傳到王爺耳中,損的是王府的利益,還是要你王某人的腦袋?”
王管事面如土色,臉上的笑容越發僵硬,“小人知錯,這就立刻整改,還請四夫人寬恕。”
陸白榆不再看他,對宋月芹吩咐道:“宋管事,從今日起,所有物料進出、存放、領用,工匠分派、考勤、驗工,你全權掌管。賬冊每日與我對接。若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推諉敷衍,”
她停頓片刻,目光轉向身後那二十幾名肅立的漢子,聲音抬高了些,
“沈駒,你帶一半人,即刻起協助宋管事,清查現有全部物料,登記造冊,分開存放。章廉,你帶另一半人,巡視工坊各處,熟悉路徑。若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推諉敷衍,”
她目光冷冽地掃過王管事及其手下,“無論他是誰的人,一律記下名字和事由,我自會稟告王爺,請他來處置。”
“是!”沈駒與章廉齊聲應道。
兩人身後那二十餘人也同時挺直了背脊,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股令行禁止的氣息。
宋月芹下意識地揚起了頭顱,眼神里初到時的那點忐忑已被一種清晰的權責感所取代。
陸白榆瞥了一眼那歪斜粗糙的過濾池,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池子,今日日落前拆乾淨。明日此時,我要看到合格的基底砌起來。王管事,此事便勞你親自督工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身後一片死寂和冷汗直流的王管事,轉身走向工坊深處。
沈駒與青石立刻分頭行動,帶著人各就各位。
二十幾人沉默而高效的舉動,瞬間改變了工坊原本散漫的氣氛。
風捲著沙塵,掠過空曠的山谷。
鹽坊的第一日,尚未正式開工,陸白榆已用最乾脆利落的方式,將那點試圖架空她的心思,連同那不合格的池子一起,在暮春的寒風中拆解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