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奎蹲在船邊,掬水嗅了嗅,又眯眼望了望天邊低垂的雲朵,對顧長庚低語,“風裡的腥氣不對,不是魚蝦,是鐵鏽和火油味。這水面,怕是太平不了幾天了。”
過湖口,入贛江。
航道陡然收窄,激流奔湧,兩岸青山漸次合攏。
行至贛江十八灘時,水勢陡然兇險起來,兩岸青山逼仄,河中怪石嶙峋,白浪在猙獰的岩石上撞得粉碎,吼聲如雷,震得人耳膜發麻。
船老大吼啞了嗓子,赤膊上筋肉虯結,死死把著尾舵。船工們用長篙拼命撐開礁石,篙身彎出驚心的弧度。
周紹祖立在船頭,目光如利刃劈開水霧,指揮道:“左滿舵,躲開那個漩渦。看水下三尺,有暗礁。”
顧長庚立在他身側,渾身肌肉緊繃,目光死死鎖住周紹祖所指之處——
水面平滑卻流速詭譎,水下必有兇物潛伏。
連平日散漫的阮奎也斂了神色,鷹隼般的眼睛掃過水麵,不時爆出幾句土話切口,點破那些只有老水鬼才懂的陷阱。
“砰!”
“嘩啦!!”
右前方,一艘滿載青白瓷器的貨船躲閃不及,船底猛地刮上暗礁,刺耳的碎裂聲炸響。
船身瞬間傾覆,瓷器與人影被渾濁的江水一口吞沒,只剩碎木打著旋兒。
他們的船,在船老大搏命般的操控、周紹祖鎮定的指揮和阮奎毒辣的眼力下,險之又險地擦過礁石叢林,船底傳來令人心悸的刮擦聲。
泊岸時,暮色已濃。
撈起的落水者裹著薄毯抖如篩糠,眼神空洞。
顧長庚沉默地看著岸邊狼藉的貨物碎片,又低頭摸了摸船幫上新鮮的刮痕,眉心緊蹙。
夜裡,周紹祖值哨。顧長庚坐在船尾,藉著月光用匕首削刻一截木頭,復原那哨船的槳舵結構。
削到一處榫卯,他停住,皺眉沉思,“這裡不對。若如此聯動,轉向時力道散掉三成。”
陸白榆將外衫輕輕披在他肩頭,在他身旁坐下,望向黑暗中低吼的贛江。
“人力有盡,水勢無窮。可行船的人,總得在這‘有盡’與‘無窮’之間,趟出一條生路來。”
顧長庚將那粗礪的木模型緊握在掌心,“幽靈將來要走的路,比這十八灘更險。生路......得豁出命去闖。”
闖過十八灘,贛江水勢稍緩。
天氣越來越暖,也越來越潮,彷彿空氣中都能擰出水來。
艙壁爬上黴斑,人的身上也總是黏膩膩的。方言變得越來越難懂,入口的飯菜也多了嗆喉的辛辣。
路上所見行人,穿著也與北地大異,多短衫赤足,膚色黝黑。
船至贛州,一行人棄舟登岸,踏上梅嶺古道。
空氣溼熱,山道陡峭,青石板被經年的雨水和腳步磨得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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