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一過韶關,追殺便如跗骨之蛆,再未斷絕。
第一撥刺客扮作商隊,蟄伏在梅嶺古道的茶棚裡。五皇子的護衛剛察覺異樣拔刀,刺鼻的火油味便已瀰漫開來,烈焰瞬間吞噬了棚頂。他拽著崔靜舒從火海中衝出,髮梢燎得焦卷,狼狽不堪。
第二撥蟄伏於贛江渡口。船至江心,黑黢黢的人影如鬼魅般破水而出,船底頃刻被鑿穿。護衛們拼死將小艇推至岸邊,回頭望去,方才乘坐的大船隻剩半截桅杆尖在水面掙扎,旋即沒頂。
第三撥、第四撥......越往北走,敵人愈發密集,手段越發狠辣
五皇子身邊的護衛,從百餘人銳減至三十餘。活著的個個繃帶滲血,眼窩深陷,赤紅的眸子如同從亂葬崗爬出的惡鬼。
五皇子沒心情再同崔靜舒演夫妻情深的戲碼,他連看她一眼的工夫都沒有了。
一行人晝夜兼程,困極了便在顛簸的車廂裡打個盹,醒來便掀簾緊盯窗外。
官道、驛站、村莊,在疾馳中模糊掠過。所有人腦中只餘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十二月十五,京城終於到了。
夕陽潑在城牆上,將整座京城染成昏沉的暗金色。冰封的護城河倒映著天際殘光,如碎琉璃鋪陳。
眼前的城牆巍然矗立,高不見頂,寬可並馳三馬,青磚層層疊疊,自山腳蜿蜒至雲端。它像是一道大地的脊樑,沉默地橫亙在天地之間,鎮守著千年帝都的命脈。
城門大開,牆垛間兵卒持戟遊走,門洞下幾個守軍縮頸跺腳,圍著炭盆搓手呵氣。
哪怕臘月寒風割面,城下依舊人聲鼎沸。
挑著沉甸甸年貨的貨郎,推著獨輪車的農夫,牽著孩子的婦人,一個個仰頭望著那道門,疲憊的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嚮往。
喧囂的人聲、車馬聲,混雜著食物的香氣和煙火氣撲面而來,那是久違的京城繁華,也是無數人跋涉千里,只為踏進的一道門檻。
五皇子掀開車簾,目光落在那道城門上,久久未動。
那個酷熱難當、大地龜裂的旱夏,他如條喪家之犬般倉皇逃離此地的情景,驟然從腦海中閃過。
彼時前路茫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時才能再次回到這裡。
這條歸京之路,他竟走了整整兩年半!七百多個日夜,未曾有過一夜安眠。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一抹極淡的笑意剛在五皇子唇角綻開,心底驟然翻湧的不安,便如冰水般將其瞬間澆滅。
這大半月以來,回京是他在日復一日的追殺中,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
回了京就安全了,回了京就是他的天下。
父皇既單獨召他回來,便定會將儲君之位留給他。
可此刻城門近在咫尺,他心底的篤定卻如沙堡般迅速崩塌。
老三的追兵五日前便撤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這反常的乾淨利落,讓他心頭莫名有些發毛。
他猛地閉了閉眼,後腦勺重重撞在冰冷車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將翻騰的不安壓回心底,“走,進城。”
車駕剛在城門洞前停穩,路邊茶棚裡便站起一人。灰撲撲的舊棉袍,帽簷低壓,活脫脫一個等活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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