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進呢?
他奉旨進京,走到城門口卻不進去,算什麼?
不進門,便是抗旨不遵!父皇雖已駕崩,可旨意還在。
太后正愁沒理由發難,這豈非親手遞上屠刀?
太后拿著那道旨意,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他抗旨不遵,說他心懷不軌......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隨意將任意罪名安在他頭上。
一個死人無法辯駁,一個失勢的皇子更無自證之機。
更致命的是,若此刻退縮,那把龍椅,將永遠與他失之交臂。
從他記事開始,母妃就告訴他,他生來,便是為了那至高之位。
那些年,他在文華殿啃過的每一卷《資治通鑑》、《帝範》,都是在揣摩帝王心術;他筆下的每一篇策論、每一道奏疏草稿,字字句句都在推演朝堂風雲、權衡利弊得失。
他在朝堂上結交的每一個重臣,或推杯換盞間籠絡,或恩威並施下駕馭,都是為日後登基鋪就的基石。
他在邊關鐵騎中悄然埋下的每一顆“釘子”,他在江南富庶之地、西北咽喉要道佈下的每一條“線”,都是他殫精竭慮的結果。
他半生心血傾注於此。眼看那至高之位近在咫尺,怎能在最後一刻,讓所有綢繆化作泡影?
一念生,一念死。 這道城門,此刻隔開的,便是他的生死榮辱。
五皇子用力閉了閉眼,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然而,當他再睜眼時,那恐懼竟如潮水般退去,眼底深處,只剩下近乎癲狂的光芒。
他手指驟然攥緊,玉簪鋒利的斷口深深刺入掌心,黏膩的血混著冷汗,順著指縫蜿蜒而下。
他轉頭看向崔靜舒,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絕,“父皇......駕崩了。”
他直視她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一抹近乎殘忍的坦誠,“太后布了死局,引我入宮,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崔靜舒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夫妻一場,我不想連累你。”他伸手去夠小几上的筆墨,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僵硬,“稍後我會休書一封,你速離此地,聯絡崔家,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塵埃落定再出來。”
指尖剛觸到冰冷的硯臺,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攥住了他染血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崔靜舒眼中沒有驚惶,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殿下說哪裡話?流放千里,嶺南瘴癘之地,臣妾都陪你走過來了。那兩年,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卻沒什麼暖意,“如今到了京城,你倒要趕我走了?”
她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生同床,死同穴。這是臣妾嫁給你那天,就許下的諾言,臣妾不準備反悔。”
車廂裡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交纏的呼吸。
五皇子盯著她看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這話裡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隨即他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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