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涼州城張燈結綵。這是昭昭和阿朔落地的頭一個生辰,也是涼州浴火重生後的第一個元宵。
天邊剛透出蟹殼青,院中那株老槐已披紅掛綵。顧瑤光蹬著梯子往最高的枝丫掛最後一盞描錦鯉燈,阿禾在底下仰著小臉,笑道:“瑤光姐姐,高些,再高些!”
屋裡暖炕燒得正旺,陸白榆正給兩個小糰子拾掇新衣。
阿朔裹在石青色小襖裡,袖口鑲了一圈蓬鬆兔毛,他好奇地揪著往嘴裡塞,被陸白榆輕輕拍了下手背,小嘴一癟,烏溜溜的眼珠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
昭昭則像個精緻的紅糰子,裹在大紅緙絲小褂中,安靜地任母親擺弄,只一雙點漆似的眸子追著陸白榆的手指轉,小腦袋跟著著輕輕搖晃。
陸白榆心頭一軟,將她抱起,額頭抵著她溫軟的胎髮蹭了蹭,“我們昭昭,今兒週歲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小手卻攥緊了母親鬢邊一縷散發,不肯撒手。
頭天夜裡,顧老夫人與杜雁山已就著燭火,將抓周用的物件一件件擺上托盤:顧長庚親手雕的私印、親手削的桃木小劍,泛黃的《孫子兵法》、黃楊木算盤、繪著西域紋樣的陶響球......
陸白榆細細看了一遍,瞥見托盤角落的胭脂盒和針線包,心頭微動。
她悄悄把胭脂盒和針線包撤了,換上一枚剛從礦上送來的簇新銀錠、一卷皮子磨得發亮的《資治通鑑》。
臨了,她推開窗,從窗外那株虯勁老梅上,折了枝骨朵初綻的臘梅添在盤邊。
顧長庚眼角餘光早瞧見了她的小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只作不知。
轉身便揚聲吩咐外間,“廚房多備兩桌,張大人他們腳程快,今日必到。”
日頭爬過中天,城門口響起一陣清脆的馬鈴。張景明、李觀瀾一行人風塵僕僕跳下車轅,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倦色,眼底卻亮得灼人。
陸白榆與顧長庚迎至府門,張景明拱了拱手,朗聲笑道:“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兩個小壽星的抓周吉時!”
陸白榆含笑應道:“住處早備下了,就在隔壁院子。先去洗把臉鬆快鬆快,晚晌還有熱騰騰的元宵等著。”
抓周宴擺在正院敞廳,四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銅鍋裡燉著羊湯,奶白的湯頭咕嘟翻滾,熱氣蒸騰,裹挾著花椒、茴香的辛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杜雁山坐了上首,顧老夫人摟著粉團似的昭昭,阿朔則賴在陸白榆懷裡,咿咿呀呀伸著小胖手去夠桌上炸得金黃的油果子。
李觀瀾正與顧雲州低聲講述沿途見聞,張景明已與許敬亭碰上了杯,清冽的酒液在粗瓷碗裡晃盪。
紫檀托盤端上來時,滿廳的喧鬧霎時靜了。阿朔扭著圓滾滾的小身子往前一撲,肉乎乎的小手精準地抓住了那柄小木劍,另一隻小手竟也胡亂按在了那本泛黃的《孫子兵法》上。
他攥著劍柄,他攥著劍柄,學著父親平日練劍的架勢,煞有介事地揮舞兩下,小腳丫還啪嗒一下踩著兵書封面,逗得滿桌鬨笑。
顧老夫人倏地紅了眼眶,笑道:“這孩子,隨他爹,將來定是將帥之才!”
阿朔哪懂這些,只覺好玩,咯咯笑著,劍柄敲得碗沿叮噹作響。
輪到昭昭。小姑娘被輕輕放在托盤前,黑葡萄似的的眼珠慢悠悠地掃過算盤、銀錠、梅枝、印章……
她伸出白藕似的小胳膊,越過亮閃閃的銀錠,拂過幽香的紅梅枝,小手堅定地握住了《資治通鑑》磨得發亮的書角。
似乎覺得還不夠,另一隻手又穩穩撈起旁邊那方沉甸甸的印章,牢牢抱在胸前,彷彿得了什麼絕世珍寶,小臉一派鄭重。
杜雁山捋著花白鬍須,眼中精光一閃,撫掌大笑,“妙哉!一手執掌典籍,一手緊握權柄。此女胸襟格局,非比尋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