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守府所在的青石高臺，是流沙鎮為數不多未完全坍塌的建築群。但所謂的“完好”也只是相對而言——飛簷缺角，朱漆剝落，那對曾威風凜凜的石獅，如今一尊斷首橫臥草叢，另一尊雖勉強屹立，但自額頂至基座裂開一道猙獰縫隙，似在無聲訴說妖獸攻城之戰的慘烈。
墨羽翎三人踏過殘缺的石階，腳步在空曠的庭院裡蕩起輕微迴音。正午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柵，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每一粒都像凝固的時間碎片。
陳默從內堂快步迎出。
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但走近了才能看清細節：眼袋浮腫發青，顴骨因消瘦而凸起，原本濃密的鬢角已雜生霜白。他身上的千陽國武官服洗得發白，肘部與肩線處有細密的針腳補丁，但漿洗得挺括，每一粒盤扣都系得嚴整。
“三位仙師！”陳默抱拳，聲音沙啞但透著真切的熱切。
邱露兒三人紛紛還禮，目光掃過陳默眼底的血絲，邱露兒道：“陳將軍，三月不見，你……清瘦了許多。”
陳默苦笑擺手，引三人入內：“一言難盡，仙師們快請裡面說話。”
正堂內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原本該有的屏風、字畫、多寶閣都已不見，只餘幾張榆木椅、一張裂縫縱橫的方桌。
唯一顯眼的，是靠牆而立的一座碩大沙盤——正是流沙鎮及周邊地形，但此刻沙盤上插著的小旗大多倒伏，幾處代表民居的微縮木屋被推倒，唯中央鎮守府與西側城牆位置還倔強地立著幾面殘破的紅色小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與藥草苦澀的混合氣息。
“條件簡陋，委屈幾位仙師了。”
陳默親自從粗陶壺中斟出茶水，茶水顏色清淡，顯然不是什麼好茶，“鎮子遭劫後，能用的物資本就緊缺，證道寺雖送來些米糧藥材，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輕輕將茶碗推到三人面前。
墨羽翎端起茶碗，碗沿有處小缺口，他不動聲色地轉了方向。茶水入口微澀，帶著陳年舊葉的味道。
“將軍方才在門外似有未盡之言。”
他放下茶碗，直視陳默，“證道寺的佈施，究竟有何不妥？”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積塵上劃過一道痕跡。窗外，遠處廣場的方向，淡金色的佛光隱約可見，誦經聲如潮汐般時漲時落。
“墨仙師可知道，流沙鎮之名從何而來？”陳默忽然問。
黑子皺眉：“不是說因鎮西那片流沙河灘？”
“那是後人的附會。”
陳默轉過身，眼中閃過追憶，“兩百年前，先祖隨白騏將軍西征，回師途中路過此地。當時這裡還是一片荒灘，沙丘隨風流動，毫無根基。白將軍勒馬駐足，看了半晌，說：‘此地雖荒，卻扼守南北要衝。沙雖流，人心可固。’”
他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按住沙盤邊緣：“於是三百戶老兵在此落戶，壘土為牆，鑿井取水，硬是在流沙之上建起這座鎮子。所以‘流沙’二字，不是指地理，而是警訓——人心若散，家園便如流沙，頃刻傾覆。”
正堂內一時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梵唱隨風飄入。
“如今……”陳默的聲音低下去，近乎自語，“沙又流動了。”
邱露兒輕聲問：“將軍是擔心證道寺收買人心？”
“不是收買，是吞噬。”陳默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紅，“是感染！幾位仙師請看——”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從旁邊木盒中取出幾面小旗，分別插在不同位置：“這是證道寺入鎮七日來的佈施點、講經點、義診點。你們可看出規律？”
墨羽翎凝神看去。那些小旗的分佈看似散亂，但若以鎮中心廣場為圓心向外輻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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