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傳聞中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人,哪怕他是臨仙境,也不該是這副模樣。他面色紅潤,氣息平穩,步伐從容,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
但他又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正常到讓人找不到任何破綻。可偏偏是這種完美無缺的正常,反倒顯得不正常起來。
錢玉書和赤龍真人雖然年紀都在兩百開外,可與摩訶耶相比依然算是小輩,他們到小千界來觀禮大乘佛會雖說是給足了小千介面子,可他們心中有數,自己的身份還配不上活佛親自前來迎接。可他卻來了,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錢長老心中念頭百轉,面上卻不露分毫。他抬腳跟上摩訶耶的步伐,此時的赤龍真人與他並肩而行,兩人走得很近,近到只有彼此能聽見對方的聲音。
“你怎麼看?”赤龍真人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
錢長老目光首視前方,聲音同樣低不可聞:“用眼睛看。”
“廢話!”赤龍真人翻了個白眼,“這老鬼我看不透。你覺得他是真沒事,還是……強裝出來的?”
錢長老沉默了一瞬,緩緩道:“不管是真沒事還是裝出來的,都不是什麼好事。”
赤龍真人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摩訶耶真的沒事,那小千界就還是那個小千界,強大得讓人絕望。
可如果摩訶耶是裝出來的,那就更可怕了。他為什麼要裝?他在掩飾什麼?一個將死之人,為什麼要強撐出一副健康的模樣?這背後,又藏著怎樣的算計?
無論是哪種情況,對於同在西厥生存的其他宗門而言,都不是什麼好訊息。
赤龍真人嘆了口氣,低聲嘀咕道:“真麻煩!左右都想不明白,一會兒還要跟那老鬼吃飯,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么蛾子,這麼費腦子的事情幹嘛讓老子來,讓白龍來不好嗎?”
錢長老瞥他一眼:“你現在也可以走。”
“走?”赤龍真人瞪眼,“來都來了,走什麼走?你咋不走?”
錢長老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眾人跟著摩訶耶的腳步,穿過幾道月洞門,繞過一片竹林,來到一處幽靜的禪院前。這禪院不大,青磚灰瓦,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正是花開時節,暗香浮動。院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己備好了幾碟素齋,一壺清茶。
摩訶耶在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粗茶淡飯,諸位施主莫要嫌棄。”
錢長老和赤龍真人坐下,墨羽翎、邱露兒和黑子也依次落座。圓恩站在摩訶耶身後,垂手侍立。
晨光透過梅枝灑下來,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清茶的熱氣嫋嫋升起,在光影中變幻著形狀,像極了此刻每個人心中那些飄忽不定的念頭。
墨羽翎坐在角落裡,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摩訶耶。這位傳說中的活佛,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強大,不是深不可測,而是一種……空。
就像一面鏡子,你看著它,只能看到自己。他坐在那裡,你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卻無法感知到他的任何情緒、任何念頭、任何屬於“人”的氣息。他像一潭死水,像一塊頑石,像一尊佛像。
墨羽翎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絲不安。他隱隱覺得,小千界的大乘佛會恐怕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
晨風拂過,梅枝輕搖。
花瓣飄落,無聲無息。
石桌上的茶,漸漸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