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隘口的廝殺聲陡然凝滯,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掐斷了喉嚨。捲起的煙塵在凜冽的山風中緩緩沉降,露出滿地狼藉的戰場 —— 斷裂的長戟斜插在碎石堆裡,戟尖的幽藍毒光已黯淡大半;染血的玄鐵甲片散落各處,有些還沾著未乾的黑血,被風一吹便凝結成硬殼;幾具影梟死士的屍體蜷縮在巖壁下,甲冑崩裂處露出的軀體早已失去生機,唯有那雙空洞的青銅面具,還在無聲訴說著剛剛結束的激戰。
蔣志昂的青龍偃月刀懸在半空,刀鋒上跳動的赤金色紫霄之光忽明忽暗,映照著他臉上交織的震驚與懷疑。十步之外,那道玄甲身影靜靜佇立,玄鐵打造的鎧甲在殘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連肩甲邊緣因常年征戰留下的磨損紋路,都與記憶中父親的戰甲分毫不差。最讓他心頭劇震的是,那人耳垂上那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 —— 那是母親生前常笑著撫摸的 “將軍痣”,說是父親少年時上山打獵,被靈狐抓傷後意外留下的印記,形狀像極了展翅的小鷹,絕不可能偽造。
可當玄甲人微微抬臂,用左手調整握刀姿勢的瞬間,蔣志昂瞳孔驟然收縮如針!他清晰記得,父親左手虎口處有一道月牙形舊傷,那是二十年前平定南疆叛亂時,蠻人刺客射出淬毒流矢,父親為護駕將先帝推開,自己卻被流矢擦過虎口留下的終身印記,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母親總要用溫酒泡過的棉布為他熱敷。而眼前這隻握著斷嶽刀的手,虎口光潔如新,連半點疤痕的痕跡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分佈得刻意又僵硬。
“不,你不是我父親。” 蔣志昂的聲音乾澀發顫,指尖下意識摩挲著懷中那半塊虎符的冰涼邊緣。虎符上雕刻的雲紋還殘留著父親常年握持的溫度,指腹能觸到細微的磨損,那是無數個深夜父親在燈下批閱軍報時,無意識摩挲留下的痕跡。可眼前這人身上的氣息,卻陌生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沒有父親身上常年縈繞的硝煙與墨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雜在血腥氣裡,格外刺鼻。“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冒充鎮江王?”
玄甲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拔出腰間的斷嶽刀。厚重的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低沉的 “噌 ——” 聲,那聲音本該帶著玄鐵特有的沉鬱,此刻卻透著幾分機械的滯澀。更詭異的是,這道刀吟竟與蔣志昂背上那柄重組兵器產生了奇異的共鳴,兩道刀聲在隘口間交纏回蕩,如同山澗溪流撞上斷崖,激起層層疊疊的聲浪,震得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刀穗!公子快看他的刀穗!” 素之突然從密道入口處衝出來,手中竹簡因她的激動而劇烈震顫,竹簡上的墨字都跟著跳躍起來,“真鎮江王的刀穗是西域鮫綃所制,入水不沉,浸入血液還會顯金絲暗紋!當年我父親隨王爺出征平叛時,親眼見過王爺斬殺蠻族首領後,刀穗染血浮現出‘鎮’字紋樣!”
話音未落,玄甲人已揮刀劈來。暗紅色的刀氣如血練般劃破空氣,招式赫然是蔣家祖傳的 “裂江十三式”—— 第一式 “斷流” 起手,刀勢沉猛如江潮拍岸,連地面的碎石都被刀風捲起,朝著蔣志昂面門襲來。可就在第七式 “驚濤” 該轉折向上,借勢劈向對手肩頭的剎那,那刀勢竟突兀地多了個陰狠的回撩,直取蔣志昂腰側空當!
蔣志昂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他太熟悉 “裂江十三式” 了,父親教他練刀時反覆強調,“裂江” 不是殺人的刀,是護民的盾,每一式都要留三分餘地,尤其是 “驚濤” 後的轉折,必須向上揚起,避免誤傷身後的親兵。父親還曾怒斥過軍中模仿 “裂江” 卻玩弄陰招的將領,說 “武人當直來直去,玩弄花招者不配握刀,更不配護佑百姓”。
“鐺!” 兩柄斷嶽刀轟然相撞,迸發的火星濺在蔣志昂臉上,灼得他皮膚生疼。他藉著反震之力踉蹌後退半步,胸腔中翻湧的氣血讓他忍不住厲聲爆喝:“你連父親用刀時的習慣都不知道!每次施展‘裂江’前,他都會輕叩刀鐔三次蓄力,那是提醒身邊的人避開鋒芒!每次劈出‘驚濤’,他都會在心裡默唸‘護民而非屠民’,你這種只會模仿皮毛的假貨,還敢冒充鎮江王?!”
“冥頑不靈。” 玄甲人語氣依舊冰冷如鐵,沒有半分人類的情緒波動。暗紅色血氣突然在他刀身縈繞,隱隱浮現出影梟殺手特有的蛇形毒紋 —— 那紋路與之前影煞死士甲冑上的紋路如出一轍,只是更加細密,在殘陽下泛著詭異的紫光。“既然你執迷不悟,便隨這假身份一同化為飛灰!”
斜刺裡突然槍影如毒蛇竄出!趙闊的丈二長槍帶著破空銳嘯直逼蔣志昂後心,槍尖凝聚的勁風颳得他頸後汗毛倒豎。“蔣家小兒休得對王爺無禮!” 趙闊的吼聲裡帶著一絲被蠱惑的狂熱,他顯然還未從 “鎮江王復生” 的震驚中掙脫,銀甲上的披風都被他自己的力道掀得獵獵作響,“王爺乃國之柱石,豈容你這叛逆之子質疑!”
蔣志昂側身避過槍尖,槍頭擦著他的衣襬刺入地面,激起一片碎石。他眼角餘光突然瞥見玄甲人脖頸處的甲冑縫隙 —— 那裡本該貼合得嚴絲合縫,此刻卻因揮刀的動作微微錯開,透出一抹極淡的木色,在玄鐵的冷光中顯得格外突兀。是桐木!蔣志昂腦中瞬間閃過墨家典籍中記載的機關傀儡圖譜 —— 上等傀儡常用南疆桐木做軀幹,質地堅硬且不易變形,還能隔絕金屬探測器的探查,最適合偽裝成人形。
“素之,快啟動鎖龍陣!困他關節!” 蔣志昂怒吼著將青龍偃月刀擲向西側山壁的凸巖,刀身帶著紫霄之力狠狠嵌入岩石,“咔噠” 一聲觸發了墨家預先埋設的機括。他同時轉頭對剛從密道探出頭的阿福喊道:“阿福,看仔細了!這就是宰相的陰謀,用傀儡冒充父親,就是想讓天下人以為鎮江王叛國投敵!”
“是!” 素之立刻展開竹簡,指尖蘸著自己的鮮血在竹簡上快速書寫,墨字沾血後瞬間化作金色,“鎖龍陣,起!”
無數墨色鎖鏈從巖壁的暗格裡爆射而出,鎖鏈上佈滿三寸長的倒刺,尖端還淬了墨家特製的 “滯鐵水”,碰到金屬便會產生粘性。鎖鏈如巨蟒般纏向玄甲人與趙闊,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趙闊的長槍剛要回防,槍桿便被三條鎖鏈死死纏住,槍纓上的紅絨瞬間被倒刺勾爛,暗紅色的絲線飄在空中,格外刺眼。他用力抽槍,卻發現鎖鏈越纏越緊,槍桿上已沾上 “滯鐵水”,變得沉重無比。
玄甲人則因刀招被鎖鏈阻攔,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滯。他試圖揮刀斬斷鎖鏈,可脖頸處的甲冑縫隙卻暴露得更大,蔣志昂甚至能看到裡面轉動的青銅齒輪 —— 齒輪咬合處泛著機油的光澤,每轉動一下,都會發出細微的 “咔噠” 聲,之前那道詭異的刀吟,顯然就是齒輪轉動引發的共鳴。
“就是現在!” 蔣志昂雙掌結印,體內紫霄之力與混沌氣流瘋狂衝撞,兩種力量在他掌心凝成一顆旋轉的灰白光球,光球表面還縈繞著《周易》乾卦的星辰軌跡,“破妄之力,開!”
光球帶著呼嘯的勁風擊中玄甲人後心,只聽 “咔噠 —— 嘩啦!” 一聲脆響,傀儡後背的甲冑如花瓣般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青銅齒輪與傳動軸。那些零件咬合得極為精密,卻在破妄之力的衝擊下開始鬆動,機油順著縫隙流淌出來,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深色的油漬。其中一枚最大的齒輪上,竟刻著個極小的 “由” 字 —— 那是宰相由利的姓氏,也是他暗中培養的機關師獨有的標記!
“由利!” 蔣志昂目眥欲裂,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果然是他!他不僅要陷害我蔣家,還要用傀儡冒充父親,操縱禁軍,顛覆大楚!”
玄甲傀儡失去了甲冑的支撐,動作變得更加僵硬,它試圖舉起斷嶽刀繼續攻擊,可齒輪卻 “卡死” 在半路,刀身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趙闊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指著傀儡喃喃道:“這…… 這不是王爺?是假的?那真王爺他……”
“父親一定還活著!” 蔣志昂撿起地上的斷嶽刀傀儡,發現刀身是用普通玄鐵仿製的,重量比真刀輕了足足三成,“由利費盡心機做這個傀儡,就是怕世人知道父親還在人世。他把父親藏在了機關城,只要我們找到機關城,就能揭穿他的陰謀!”
就在此時,隘口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比之前禁軍的馬蹄聲更加密集。墨玄帶著幾名墨家弟子從密道衝出,臉色凝重地喊道:“公子不好了!由利派了三支騎兵隊過來,堵住了黑風隘口的所有出口,還帶了墨家失傳的‘轟天雷’,看樣子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
蔣志昂抬頭望向隘口外,遠處的地平線上已能看到黑色的旗幟,旗幟上繡著宰相府的 “由” 字紋。他深吸一口氣,將真斷嶽刀握在手中,刀身傳來的沉實感讓他瞬間冷靜下來:“趙將軍,現在你看清由利的真面目了嗎?”
趙闊看著地上的機關傀儡,又想起之前影煞的囂張與由利的催促,臉上滿是羞愧與憤怒,他猛地將龍膽槍插在地上,單膝跪地:“末將糊塗,險些助紂為虐!從今往後,末將願聽世子調遣,定要救出鎮江王,揭穿由利的陰謀!”
蔣志昂扶起趙闊,目光掃過身邊的眾人 —— 素之握著竹簡,眼中滿是堅定;阿福握緊了腰間的短刀,雖然害怕卻沒有退縮;墨玄與墨家弟子們手持器械,隨時準備戰鬥。
“不好,玄甲傀儡要自爆了!” 蔣志昂盯著齒輪上 “由” 字的瞳孔驟然緊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方才還在轉動的青銅齒輪突然卡死,傀儡脖頸處的甲冑縫隙裡冒出縷縷青煙,那股刺鼻的機油味中,竟混雜了硫磺的焦糊氣息 —— 是影梟常用的自爆符!
話音未落,滾落的假頭顱突然 “咔嗒” 一聲張開嘴,琉璃眼珠裡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個黑風隘口。蔣志昂餘光瞥見傀儡胸腔裡隱約閃爍的硃砂符紙,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撲向身旁還在研究骨符的素之,將她死死按在身下,後背朝著自爆的方向拱起,形成一道人肉屏障。
“轟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