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蘇銘踩著露水走向私塾,腳下的舊布鞋邊緣又磨開了一絲毛邊。他腦子裡還回響著師父林嶼的“諄諄教誨”。
“記住你的人設:家境貧寒,資質平平,但幡然醒悟,決心笨鳥先飛的質樸少年。眼神要純良,回答要誠懇,連你身上的窮酸味兒都要散發出‘奮鬥’的光輝。今天這場戲,演好了,名額到手;演砸了,前功盡棄。懂嗎?”
蘇銘沒應聲,只是把懷裡那本邊角都快磨毛的《論語》又攥緊了些。
私塾裡的氣氛比往常凝重。連最坐不住的皮猴子今天也捧著書,眼神卻不住地往門口和端坐的周夫子身上瞟。
誰都明白,決定去鎮上參加童生試名額的時刻,到了。
趙瑞坐在最前排,一身嶄新的靛藍色細布長衫,頭髮用頭油抿得一絲不苟。他下巴微抬,嘴角噙著志在必得的笑意,彷彿那名額已是他囊中之物。
看到蘇銘進來,他目光在蘇銘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和磨毛的鞋子上轉了一圈,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嘖,有些人吶,就是認不清自己的命。以為咬咬牙就能翻天?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幾個平日裡以他馬首是瞻的學生髮出幾聲低低的竊笑。
蘇銘腳步頓了頓,指節微微發白。
“無視他。”林嶼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你的舞臺不在這裡,在上面。”他意指周夫子面前的空地。
蘇銘垂下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書本,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這種沉默的反抗讓趙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肅靜。”周夫子的戒尺在案桌上輕輕一敲,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蘇銘和趙瑞身上略有停留。
“去鎮上應試,名額有限,唯二人而已。”周夫子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此去,關乎個人前程。今日不考背誦默寫,只問你們一題。”
他轉身,用白筆在身後的黑木板上寫下兩個遒勁的大字——
為何。
“為何讀書?”周夫子放下筆,目光沉靜,“依次上前,將你們的答案寫於板上,並誦於眾人聽。字數不限,真心即可。”
“趙瑞,你先來。”
趙瑞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執筆略一沉吟,便揮毫寫下。他的字確實有幾分功底,結構端正,筆畫清晰。
“讀書以求明理,知禮義,通古今之變,光耀門楣,不負父母厚望。”他朗聲讀出,聲音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自信。
下面響起幾聲附和般的叫好。這答案四平八穩,挑不出錯處,也確實是許多讀書人最直接的想法。
周夫子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嗯,下去吧。”
趙瑞得意地瞥了蘇銘一眼,回到座位。
接著,其他學生依次上前。
“俺爹說讀書能免徭役……”
“我娘說讀了書就能去城裡做賬房先生,不用種地……”
“讀了書……就能吃飽飯……”
答案五花八門,質樸甚至可笑,私塾裡氣氛稍稍活躍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