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清茶。
他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輕輕地、整齊地排放在桌面上。
動作一絲不苟,就像是在刻畫一道最基礎的防護符文,嚴謹而自然。
隨後,他推開包廂的門,混入了茶樓外散去的閒雜人流之中。
灰色的長袍在人群中並不起眼,他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大海,沒有驚起一絲波瀾。
走出茶樓,踏上青石板路的瞬間。
蘇銘壓了壓斗笠的邊緣,迎著深秋略帶寒意的微風,用一種只有他自己和玄天戒裡那位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師父。”
“永昌侯……死了。”
......
喧囂了一整日的大興京城,終於在秋風的嗚咽聲中陷入了沉睡。白日里菜市口那震天動地的狂歡與噴湧的鮮血,似乎都已被這冰冷的夜色所掩蓋。然而,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個夜晚,註定無眠。
許清府邸,書房。
更漏裡的沙子發出細微而沙沙的聲響,彷彿是時間在耳畔無情地流淌。書房內沒有點亮太多燭火,僅有書案上的一盞孤燈,散發著昏黃而搖曳的光芒。
許清沒有去參加那些同僚們為了慶祝他扳倒永昌侯而特意舉辦的慶功宴。從刑場歸來後,他便將自己一個人關在了這間見證了他五年日日夜夜的書房裡。他甚至沒有換下那身沾染了些許秋日塵土的青色官袍,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整個人彷彿融進了周圍的陰影裡。
他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燭火,久久地停留在對面牆壁上懸掛著的那幅字上。
“慎獨”。
字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隱忍與剋制。這是他五年前,在得知蘇銘被流放北疆,而自己決定在這個吃人的京城中蟄伏下來時,親手寫下的。
這五年裡的每一個夜晚,當他在堆積如山的戶部賬冊中感到絕望時,當他在永昌侯世子的馬車前卑躬屈膝、感到屈辱時,當他面對暗殺與恐嚇、感到恐懼時,他都會看著這兩個字。
五年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的煎熬、算計、隱忍、偽裝。
終於,結束了。
許清微微合上雙眼,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書房裡靜得能聽到他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香爐中殘存的沉香燃盡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秋風,不知從何處吹入了這間門窗緊閉的書房。
書案上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將許清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長。那風中,似乎帶著一絲屬於深秋夜晚的冷冽,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氣息。
許清揉捏眉心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常年處於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對於周圍環境的變化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書房的門窗他親自檢查過,絕不可能有風吹進來。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將右手悄無聲息地滑向了書案下方那柄防身的短刃。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水流聲,在這死寂的書房中突兀地響起。
”……啦嘩……答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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