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冊合上,放回資料袋裡,臺上開始有人講話,他沒在聽。
他想的是十幾年前,他坐在曲市最高檔的寫字樓裡,面前攤著報表,秘書泡了咖啡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沒喝。
那時他以為自己是曲市地產界的新貴,以為陳豔青不過是靠運氣發了財的女人,以為自己才是那個懂資本、懂運作、懂這個遊戲規則的人。
加上他背後的人,只要是他看上的東西,就沒有不到他手裡面的,第一次栽跟頭,是跟了很久的一個破紡織廠,本來東家已經走投無路了,結果突然冒出來兩個高中生,把他到嘴裡的肉玦搶走了。
自從對上那兩個高中生,他就沒有佔過什麼便宜,直到了現在這樣的結局。
後悔嗎?應該是的吧,只是以前有恨,現在好像心平如水。
在監獄裡面的這些年,特別是程浩也進去的時候,父子倆聊的最多的也是陳豔青。
只是每次說起她,他們倆心裡都沒有恨,只有一種悔不當初的感嘆,還有棋逢對手的惋惜。
他們父子慢慢回憶,陳豔青的厲害之處就是她不佔任何背景,卻能慢慢的把所有黑暗面的東西,拿到明面上來,暴露在陽光下。
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最後,他們在政府專案裡的圍標串標、在材料採購中的以次充好、在稅務上的偷逃稅款,一條一條的被翻出來。
證據鏈完整到他的律師看完以後沉默了很久,“程總,認了吧”。
他認了,被判了二十年,公司破產,房子拍賣,妻子離婚,再後來,唯一的兒子也進來了,進來後不僅不憤怒,之說他後悔了。
後來才知道,他兒子,和陳豔青打擂臺的時候,陳豔青拉過他,讓他走正常路,只是被利益矇蔽的兒子,拒絕了。
現在出獄後,他從頭再來,才發現世界已經變了一個樣——省城的地產圈不認他,曲市的地產圈也不認他,他以前的關係網,早已破裂不堪,甚至有些人,已經下去了。
他感嘆命運,他和兒子,至少還活著。
臺上換了一個人講話,是個女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程建林抬起頭,看見陳豔青站在臺上,她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盤起來,比以前見到的時候更有氣質了,讓人有說不出的依附感,說話不緊不慢。
“G-07鄰縣的配套商業區,定位是社群便民服務。我們不追求高租金,只追求生活便利。入駐的商戶必須透過我們‘向善’標準的稽核,價格要合理,服務要貼心。”
臺下有人舉手提問。
“陳總,你們的租金比周邊低了百分之三十,怎麼盈利?”
陳豔青看向聲音的來源,“我們不靠這個盈利。G-07的盈利來自住宅銷售和物業運營。商業區是我們的配套,不是我們的利潤中心。”
程建林坐在角落裡,沒有提問,也沒有舉手。
他看著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監獄裡見到婚禮上她穿婚紗的樣子,那時她笑得從容,他也笑得敷衍,後來再想起來,他覺得那是他期望中,兒子的結局。
這個女人,做事坦蕩,也不算記仇。以前他打壓她的公司,她反擊;他輸得一敗塗地,她贏得乾乾淨淨。
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如果當年他沒有走那條路,沒有打壓她,沒有在背後捅刀子,而是和她合作,那他現在是不是也能站在臺上,侃侃而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