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豔青站在他旁邊,也看了很久。
“趙大爺,您把所有人都畫進去了。”
“漏了一個。”
陳豔青愣了一下。
“誰?”
趙大爺指了指畫裡扛鋤頭的人。
“這個是我,種樹的。”
他停了一下。“畫完了。”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每次說完又添幾筆,這次,他真的放下了畫筆。
陳豔青看著那幅畫,畫上的人都在笑,笑得最開心的是王大爺,笑得最安靜的是他自己。
“趙大爺,您畫了多久?”
趙大爺想了想。
“大半輩子吧!”
他搬了把椅子,在畫前坐下,看著畫上的人,一個一個地看。看到王大爺手裡的番茄,他笑了;看到張奶奶的窗花,他笑了;看到李爺爺講故事的姿勢,他笑了;看到自己扛著鋤頭站在樹下,他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幅畫上。
陳豔青沒有打擾他,輕輕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護工去敲門,沒人應。
推門進去,趙大爺靠在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還握著畫筆。畫架上那幅《百鳥朝鳳》已經乾透了,顏料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彎著,像在做夢,夢見什麼好事。
畫筆還握在手裡,筆尖有一滴赭石色。畫上那個扛鋤頭的人,鞋上多了一點泥。
是他最後添的一筆。
葬禮那天,陳豔青把那幅畫掛在梧桐裡大廳最中央。張奶奶的《百鳥朝鳳》剪紙、樂樂的小花、趙大爺的水彩畫——三幅《百鳥朝鳳》並排掛著。
一幅剪紙,鏤空的光影落在地上;一幅水彩,顏色在陽光下鮮亮;一幅孩子的畫,歪歪扭扭但認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上,落在那些笑著的臉上,落在王大爺的番茄上,落在張奶奶的窗花上,落在李爺爺的書上,落在扛著鋤頭的人身上。
陳豔青站在畫前,看著那個扛鋤頭的人,輕聲呢喃。
“趙大爺,畫完了,您歇歇吧。”
……
陳豔青不知道的是,趙大爺在畫裡還藏了一個秘密。多年後,樂樂長大了,學了美術,回來梧桐裡看那幅畫。
他看了很久,忽然指著畫裡扛鋤頭的人。扛鋤頭的人身後,樹幹上刻著一行小字,小得幾乎看不見。他湊近了看,寫著:“種樹的人,根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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