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爺爺點點頭。
他翻開書，摸索著找到第一篇。手指停在第一行字上，深吸一口氣，唸了起來。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在講故事。講的什麼故事？從前有座山……”
他的聲音不大，每個人都能聽見。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唸完了，臺下安靜了很久。然後有人鼓掌，掌聲慢慢響起來，越來越響。
李爺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往臺下看，他看不見那些人，但他聽見了掌聲。
“我講了一輩子故事，最開心的事，是孩子們叫我‘故事爺爺’。”
他停了一下，手按在書上，指節微微泛白。
“今天，最後一個故事，講我自己。”
臺下更安靜了，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我年輕的時候，在工廠上班。下了班沒事幹，就看書，看完給工友講，後來有了孩子，給孩子講，有了孫子，給孫子講。”
他停了一瞬，似乎在回憶很遠的事。
“講來講去，那些故事都老了，我也老了，但孩子們愛聽，聽了還要聽，聽了還要聽。他們說‘爺爺，再講一個’，我就再講一個。講著講著，我就從‘李師傅’變成了‘故事爺爺’。”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怕驚動什麼。
“這輩子，我也活夠了。”
臺下有人哭了，李爺爺把書合上，雙手捧著，放在胸口，對著臺下說了一聲：“謝謝你們。”
釋出會結束，孩子們排著隊，抱著書請李爺爺簽名。
他已經握不穩筆了，陳豔青幫他開啟書，他握著筆，手抖得厲害，在扉頁上畫了一個圈，歪歪扭扭的。
“這是太陽，落山的太陽，就像我一樣。”
孩子們舉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圈，誰也沒嫌醜，都說好看，像真的太陽。
李爺爺走了以後，那本簽名書被一個孩子帶回了家。過了很多年，那個孩子長大了，書頁已經泛黃，扉頁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圈也淡了，但他一直留著，每次搬家都帶著，當然，這是後話。
李爺爺是在一個月後走的。
那幾天一直在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梧桐葉上沙沙響。
他躺在床上，沒什麼痛苦，也不說話，就那麼躺著，眼睛半閉著，像在聽雨聲。
陳豔青來看他，他在她進門時就聽見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陳豔青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經沒有力氣了。
“李爺爺，您想聽故事嗎？”
他慢慢睜開眼，看著她。
“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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