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他顫抖著伸出手。
爹,我在。卓全峰握住父親枯瘦的手。
爹……爹對不起你啊……卓老實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話,以前……以前爹糊塗……偏心眼……虧待了你,虧待了玲玲和孩子們……
老人的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爹不是人……看著你大哥三哥欺負你們……爹也沒管……爹悔啊……腸子都悔青了……
卓全峰默默聽著,心中百感交集。恨嗎?曾經是恨的。可看著眼前風燭殘年的老人,那恨意也漸漸淡了。
都過去了,爹。他輕聲說。
過不去……爹這心裡過不去啊……卓老實緊緊攥著兒子的手,爹知道……現在說啥都晚了……爹就求你……別記恨你哥他們……都是爹沒教好……
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卓老實的病情穩定了。出院那天,卓全峰趕著馬車來接他。
爹,您是回老宅,還是……卓全峰問。
卓老實看著西頭方向,猶豫了一下:去……去你家看看吧……爹想看看孫女們……
當馬車停在卓全峰家門口時,胡玲玲和孩子們都迎了出來。看到公公,胡玲玲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叫了聲:
六個孫女站成一排,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爺爺。她們對這個爺爺幾乎沒什麼印象,只知道他以前從不來她們家。
卓老實看著六個如花似玉的孫女,個個穿著整潔的衣裳,小臉紅撲撲的,眼神清亮,跟老宅那邊面黃肌瘦的孫子孫女形成鮮明對比。他鼻子一酸,老淚又湧了出來。
好……都好……他喃喃著,以前是爺爺糊塗……虧待了你們……
胡玲玲心軟,見公公這樣,也紅了眼眶:爹,快進屋吧,外頭涼。
晚上,卓全峰把東屋收拾出來讓父親住。胡玲玲做了幾個好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卓老實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再看看兒子媳婦和睦、孫女乖巧,只覺得恍如隔世。
老四啊……他哽咽著說,你這日子……過得好啊……爹……爹替你高興……
從此,卓老實就在西頭住下了。卓全峰和胡玲玲悉心照料,幾個孫女也漸漸跟爺爺親近起來。大丫卓詩玥會給爺爺讀報紙,二丫卓雅涵把算數題拿給爺爺看,連最小的六丫都會搖搖晃晃地給爺爺遞柺棍。
老人的身體一天天好轉,臉上也有了笑容。他逢人便誇老四媳婦賢惠,孫女聰明,說自己是老了老了,才享上福了。
老宅那邊,卓全興來看過幾次,見老頭子在西頭過得舒心,心裡五味雜陳。劉晴倒是來過一回,酸溜溜地說:爹現在是攀上高枝了,看不上俺們這窮窩了。
卓老實當時就沉了臉:你要是有玲玲一半賢惠,俺也不至於躺冷炕上沒人管!
劉晴被懟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開春種地的時候,卓全峰看老宅那邊實在艱難,讓孫小海送去了兩袋苞米種和一些化肥。卓全興收到時,眼圈都紅了,站在院門口,朝著西頭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一天晚上,卓老實把卓全峰叫到跟前,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對泛黃的銀鐲子。
這是你娘留下的……就剩這一對了……老人把鐲子塞到兒子手裡,給玲玲吧……爹沒啥能給你們的了……
卓全峰握著那對沉甸甸的銀鐲,知道這是父親最後的珍藏,也是他遲來的、最深沉的懺悔。
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輕聲說,往後,咱們一家人,好好的。
窗外,春風溫柔,月光如水。靠山屯的夜晚,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寧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