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逢五是大集,一個月六次,雷打不動。卓全峰早就答應閨女們帶她們去趕集,一直沒空,拖了又拖,拖到閨女們都不問了,以為爹忘了。這天正好是十五,大集的日子,卓全峰頭天晚上就跟胡玲玲說了,“明天不進貨,不打獵,不帶隊,專門帶孩子去趕集。”胡玲玲說,“你早該帶她們去了,大丫唸叨好幾回了。”大丫在炕上聽見了,高興得蹦起來,腦袋撞在房樑上,起了一個包,揉著包還在笑。二丫從賬本上抬起頭,三丫抱著金豆從被窩裡鑽出來,四丫放下畫冊,五丫六丫從炕上爬起來,七丫福丫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好像聽懂了也要去。
天不亮大丫就起來了,把妹妹們一個個從被窩裡薅出來。二丫自己穿衣裳,三丫自己穿,四丫穿不上,大丫幫她穿。五丫六丫穿反了,大丫又幫她們重新穿。七丫福丫還在睡,胡玲玲說,“她們太小了,不帶去了,天冷,別凍著。”三丫說,“那金豆呢?”胡玲玲說,“金豆也不帶,趕集人多,別跑丟了。”三丫的嘴癟了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金豆也癟了癟嘴,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當然,金豆不會哭,但它會用爪子扒三丫的腿。卓全峰說,“帶上吧,金豆聽話,不亂跑。”三丫破涕為笑,金豆汪汪叫了兩聲,尾巴搖得像風車。
一家人上了車,卓全峰開車,胡玲玲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七丫福丫,七丫還在睡,福丫也還在睡,兩個人的小腦袋靠在一起,像兩個小饅頭。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坐在車廂裡,白尾蹲在車廂角落裡,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金豆在三丫懷裡。三隻老鷹蹲在車棚頂上,兩隻新鷹蹲在車棚橫樑上,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我也想去”。
到了縣城,集市已經開了。集市在縣城東邊的一塊空地上,逢五開集,方圓幾十裡的人都會來。賣啥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擺了一地,密密麻麻的,人擠人,人挨人,摩肩接踵的,擠得喘不過氣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吵架聲、笑聲、罵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粥。空氣中飄著各種味道——炸油條的香味、烤紅薯的甜味、炒瓜子的焦香味、魚腥味、馬糞味、汗臭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直打噴嚏。
卓全峰把車停在集市外面的空地上,一家人下了車。大丫第一個跳下來,二丫第二個,三丫抱著金豆跳下來,金豆看見這麼多人,興奮得汪汪叫,尾巴搖得像風車。四丫不敢跳,卓全峰把她抱下來。五丫六丫自己跳,五丫跳下來摔了個屁股蹲,爬起來拍拍土,沒事。六丫也摔了,也爬起來拍拍土。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醒了,睜開眼睛,看見這麼多人,這麼多東西,眼睛都不夠用了,東張西望的,咿咿呀呀地叫。
“跟緊了,別走散了。”卓全峰喊了一聲,一隻手拉著四丫,一隻手拉著五丫,胡玲玲抱著七丫福丫,大丫拉著二丫,二丫拉著三丫,三丫抱著金豆,金豆的鈴鐺叮叮噹噹響。一家人像一串螞蚱,擠進了人群。
大丫看見書攤就走不動了。書攤在地上鋪了一塊布,布上擺滿了書,有連環畫、有小說、有雜誌、有課本,新舊都有,摞得亂七八糟的。大丫蹲下來,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一本《作文選》,翻了幾頁,眼睛亮了,“爹,我要這本。”卓全峰看了看價錢,五毛,“買。”大丫又翻到一本《故事會》,又翻了翻,“爹,這本也要。”卓全峰看了看價錢,三毛,“買。”大丫又翻到一本《少年文藝》,又翻了翻,“爹,這本……”卓全峰笑了,“買買買,都買。”大丫抱著三本書,笑得合不攏嘴。
二丫看見算盤就走不動了。算盤攤在地上擺了一排,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有舊的,有上檔下檔的,有上珠下珠的。二丫蹲下來,一個一個地試,撥了兩下這個,撥了兩下那個,最後拿起一箇中等大小的,“爹,這個好使,比我那個好使。”卓全峰看了看價錢,一塊二,“買。”二丫抱著算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三丫要給金豆買狗糧,轉了好幾圈也沒找著賣狗糧的。一個攤主聽她說要買狗糧,笑了,“小姑娘,這年頭人都吃不飽,哪來的狗糧?你要餵狗,買骨頭吧。”三丫想了想,“也行。”攤主從案板底下翻出一根大骨頭,豬腿骨,上面還帶著肉,聞著就香,“五分。”卓全峰掏出五分錢遞過去,三丫接過骨頭,舉到金豆麵前,“金豆,你的。”金豆聞了聞,叼著骨頭,跑到一邊啃去了,啃得咔嚓咔嚓響。
四丫買了兩本畫冊,一本《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一本《哪吒鬧海》,一本兩毛,兩本四毛。她抱著畫冊,趴在卓全峰背上,翻開第一頁就開始看,也不管走路不看路會不會摔跤。卓全峰揹著她走,她在他背上看畫冊,看得入了迷,五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都沒反應。
五丫六丫看見糖葫蘆就走不動了。糖葫蘆插在草靶子上,紅彤彤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山楂外面裹著一層糖衣,亮晶晶的,看著就流口水。五丫拉著卓全峰的衣角,“爹,我要糖葫蘆。”六丫也拉著卓全峰的衣角,“爹,我也要。”卓全峰買了一串,五丫說,“一串不夠,兩串。”卓全峰又買了一串,一人一串。五丫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甜得笑了起來。六丫咬了一口,也酸得眯起了眼睛,也甜得笑了起來。兩個人吃得滿嘴通紅,嘴角全是糖渣子。
七丫福丫還小,啥也不要,但眼睛不夠用了。七丫看見一個賣氣球的,氣球五顏六色的,飄在空中,她伸著手要去抓,抓不著,急得哇哇叫。福丫看見一個賣風車的,風車嘩啦啦轉,她也伸著手要去抓,也抓不著,也急得哇哇叫。胡玲玲哄了半天,一人給了一塊糖,不叫了,含著糖,嘴角流著口水,眼睛還在看氣球和風車。
卓全峰給每個閨女都買了東西,花了一百多塊。胡玲玲說,“你太慣她們了。”卓全峰說,“我閨女,慣著咋了?”胡玲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逛到晌午,一家人找了個麵攤,一人吃了一碗麵。面是手擀麵,寬條的,筋道得很,澆上肉滷子,放一把香菜,滴幾滴辣椒油,香得很。大丫吃了一碗不夠,又加了一碗。二丫吃了一碗,三丫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餵了金豆,金豆吃完了還舔碗。四丫吃了小半碗,五丫六丫一人吃了一碗,七丫福丫喝了半碗麵湯。卓全峰吃了兩碗,胡玲玲吃了一碗。面錢花了三塊多,便宜。
吃完飯,又逛了一會兒。大丫又買了一本《新華字典》,一塊二。二丫又買了一把尺子,一毛。三丫又給金豆買了一個鈴鐺,新的,銅的,聲音比舊的脆,三丫把舊鈴鐺解下來,換上新的,金豆甩了甩腦袋,叮叮噹噹響,好聽。四丫又買了兩本畫冊,四毛。五丫六丫又買了兩個泥人,一個孫悟空,一個豬八戒,一人一個,五毛一個。七丫福丫又買了兩個氣球,一個紅的,一個藍的,一人一個,一毛一個。
太陽偏西了,集市開始散了。一家人往回走,大丫抱著書,二丫抱著算盤,三丫抱著金豆,金豆叼著骨頭,四丫趴在卓全峰背上睡著了,五丫六丫手拉手走路,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睡著了。白尾跟在大丫腳邊,虎子跟在二丫腳邊,五隻小狗崽跑在最後面,金子叼著一個掉在地上的糖葫蘆棍兒,元寶叼著一片菜葉子,金豆叼著骨頭,墨墨和硯硯啥也沒叼,空著嘴跑。
上了車,閨女們倒頭就睡。大丫靠在車廂邊上,懷裡還抱著書。二丫靠在大丫身上,懷裡還抱著算盤。三丫抱著金豆,金豆叼著骨頭,骨頭還沒啃完,半截露在外面。四丫趴在棉被上,手裡還攥著畫冊。五丫六丫擠在一起,五丫手裡攥著孫悟空,六丫手裡攥著豬八戒。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七丫手裡攥著紅氣球的線,福丫手裡攥著藍氣球的線,氣球在車棚頂上飄來飄去,紅的藍的,好看得很。
卓全峰發動車子,突突突地往靠山屯開。白尾蹲在車廂裡,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金子把腦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寶趴在虎子腿上,金豆在三丫懷裡,嘴裡還叼著骨頭。三隻老鷹蹲在車棚頂上,兩隻新鷹蹲在車棚橫樑上,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回家回家”。
天邊的晚霞紅彤彤的,像著了火,把半邊天都燒紅了。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臥著的巨獸。雪又開始下了,一片一片的,在晚霞中飄落,像無數只紅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