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日,立秋前三天,晴。
胡玲玲這幾天不大對勁,早上起來噁心,聞到油煙味就想吐,吃啥都沒胃口。卓全峰以為她夏天熱著了,讓她歇著,自己去灶臺前忙活。他炒菜手藝不咋地,蔥花炒糊了,土豆絲切得跟手指頭似的,六丫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胡玲玲靠在炕沿上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玲玲,你笑啥?”卓全峰把糊了的蔥花從鍋裡往外挑。
“全峰哥,你來。”胡玲玲衝他招招手。
卓全峰放下鍋鏟走過去。胡玲玲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小肚子上。“你摸摸。”
卓全峰摸了摸,沒摸出啥名堂。又摸了摸,還是沒摸出啥名堂。“咋了?”
“我可能又有了。”胡玲玲低著頭,聲音不大,嘴角卻帶著笑。
卓全峰愣了一下,“真的?”
“沒來那個,快兩個月了。最近老噁心,跟懷六丫那會兒一樣。”
卓全峰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了聽。虎子趴在旁邊,歪著頭看,站起來湊過來聞了聞胡玲玲的肚子,被卓全峰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別聞,不是你的事。”虎子委屈地嗚嗚叫了兩聲,趴回去,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還盯著胡玲玲的肚子。
孩子的事很快傳遍了屯子,傳到了屯口供銷社,傳到了靠著河屯韓把頭耳朵裡,又傳到了林場卓秀蘭耳朵裡。有人替卓全峰高興,有人說他“養不起還生”,大嫂劉晴這回倒沒說啥難聽話,託卓全興送來兩隻老母雞,“玲玲身子弱,得補補”。卓全峰把老母雞燉了,胡玲玲喝了兩碗湯,剩下的肉撕成絲拌在粥裡吃了三天。
大丫從那天起主動攬了家裡的活。她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熬一鍋小米粥,蒸一鍋饅頭。把粥盛好放在桌上涼著,等妹妹們起來吃。饅頭掰開夾上鹹菜,一人一份。六丫的那份掰得更小,怕她噎著。
二丫負責算賬。卓全峰把賣皮子和賣參剩下的錢交給她管,她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賬,翻到嶄新的一頁,拿鉛筆比了比格。左邊記入的收入——賣皮子、賣參、賣肉;右邊記支出的開銷——買糧、買布、買藥、給妹妹們買糖。加減乘除算得清清楚楚,比卓全峰的心算快多了。卓全峰看了她的賬本說,“二丫將來能當會計”。二丫說,“我不當會計,我要當數學家”。
三丫最實在,悶聲不響地幫著洗尿布。雖然弟弟還沒出生,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胡玲玲告訴她“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都是卓家的孩子”。三丫就去供銷社扯了幾尺白棉布,裁成一塊一塊的,疊好放在櫃子裡。又把六丫小時候穿過的舊衣裳翻出來,洗乾淨曬乾,疊好摞在炕梢。
“三丫,你咋知道是弟弟?”卓全峰問她。
“我夢見的。”三丫把疊好的尿布碼整齊,“夢見一個小小子,白白胖胖的,朝我笑。他說,三姐,我來了。”
卓全峰不知道說啥,摸摸三丫的頭。
四丫和五丫也忙起來了。四丫跟著胡玲玲學做飯,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夠著灶臺。她炒菜時油花濺到手上,燙出一個小紅點,沒哭,在涼水裡衝了一下,繼續炒。五丫跟著大丫學掃地,掃把比她還高,掃院子時東一下西一下,地上的土被掃得到處飛,反倒把乾淨的地方弄髒了。大丫說她“幫倒忙”,五丫委屈地撅著嘴,眼淚在眼眶裡轉。
最小的六丫已經兩歲多了,穿著開襠褲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看見雞追雞,看見狗追狗。虎子被她追得滿院子跑,白尾趴在地上不動,任她摸。六丫摸夠了,蹲下來趴在白尾耳朵邊,用稚嫩的嗓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哈哈大笑的話:“白尾,你要當姐姐了。”
胡玲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家裡的氣氛也一天天熱鬧起來。孩子們圍著她的肚子轉,每天都要摸摸、聽聽、猜猜是弟弟還是妹妹。大丫猜是弟弟,二丫猜是妹妹,三丫說“我夢見的是弟弟”,四丫和五丫無所謂,是啥都行,六丫堅持認為“是弟弟”。
卓全峰不猜,但他心裡希望是個小子。不是為了傳宗接代,是覺得這個家陽氣太少了,七個丫頭一個小子,往後有啥事連個撐門面的都沒有。這話他沒跟胡玲玲說過,怕她多想。他知道她不在乎是兒是女,她在乎的是孩子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