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日,處暑前三天,晴。
虎子這幾天不對勁。它不愛動了,整天趴在窩裡,舔著自己的肚子。白尾湊過去聞它,它齜牙嗚嗚叫,不讓白尾靠近。卓全峰蹲在狗窩邊觀察了半天,虎子的肚子鼓鼓的,奶頭脹得通紅,乳白色的奶水已經滲出來了。要生了。
“虎子,過來。”卓全峰把手伸進狗窩,虎子舔了舔他的手,又把頭埋進前爪裡。卓全峰摸了摸它的肚子,肚皮繃得緊緊的,裡面的小狗崽在動,能摸到一個個小疙瘩。他數了數,至少四五隻。
胡玲玲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扶著灶臺,慢慢地走過來。她的腰還沒好利索,走快了就疼,但躺了半個多月實在躺不住了。“虎子要生了?”“嗯,就這兩天。”
大丫蹲在狗窩邊,手裡端著一碗溫水,放在虎子面前。虎子舔了兩口就不舔了,把頭枕在大丫腿上。大丫輕輕摸著它的頭,“虎子乖,不怕。”虎子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卓全峰在狗窩旁邊又搭了一個小窩,用舊棉襖鋪了厚厚一層,軟乎乎的。大丫從櫃子裡翻出幾條舊毛巾,疊好放在窩邊。二丫端著一盆溫水走過來,把毛巾浸溼擰乾遞給大丫。三丫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剪刀,是胡玲玲讓她準備的,萬一虎子咬不斷臍帶,得用剪刀剪。四丫趴在炕上,隔著窗戶玻璃往外看。她的肺炎好了,但還不能吹風,被胡玲玲關在屋裡。五丫趴在四丫旁邊,兩個腦袋擠在一起,四丫說“讓我看看”,五丫說“我看不見,你讓開”,四丫說“你別擠我”,兩個人在炕上扭成一團。六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光著腳在地上跑來跑去,被胡玲玲抱起來放在炕上。
虎子是在後半夜生的。
卓全峰睡得不沉,聽見虎子在窩裡哼哼唧唧,一骨碌爬起來。灶膛裡的火還沒滅,藉著火光,看見虎子正側躺著,一條小狗崽已經出來了,溼漉漉的,裹著一層胎膜。虎子在舔胎膜,舔了幾下舔破了,小狗崽動了一下,發出細細的叫聲,像小老鼠吱吱叫。
“玲玲,生了。”卓全峰喊了一聲,聲音不大,怕驚著虎子。胡玲玲披著棉襖從裡屋出來,蹲在狗窩邊。“別動,讓它自己來。”
虎子把胎膜舔乾淨,咬斷臍帶,把胎衣吃了。小狗崽趴在虎子肚皮上拱來拱去,找到奶頭,含住,吸了一口就不鬆口了。虎子舔著它的背,一下一下輕輕地,眼神溫柔得像人。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折騰了將近兩個時辰,虎子生了五隻小狗崽,三隻黃的,兩隻黑的。
卓全峰蹲在狗窩邊,把小崽子們一隻只翻過來看了看,公的母的各半。三隻黃的裡兩公一母,兩隻黑的裡一公一母。他給它們起了名字,黃的叫大黃、二黃、三黃,黑的叫大黑、二黑。大丫說爹您起名字也太省事了,不是黃就是黑。二丫說叫金子銀子吧,黃的是金子,黑的是銀子。胡玲玲笑了,你爹打獵還行,起名字真不行。三丫說叫金元寶銀元寶,這個好,招財。
卓全峰說行,你們愛叫啥叫啥。於是一隻黃狗崽子叫金子,一隻黃狗崽子叫元寶,那隻最小的黃狗崽子三丫堅持叫金豆。黑色的兩隻,大丫說叫墨墨和硯硯。卓全峰問為啥叫這個,大丫說墨是黑的,硯臺也是黑的。二丫說你那名字也不咋地。
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排成一排,頭朝裡屁股朝外,小嘴叼著奶頭,吃得咕唧咕唧響。虎子側躺著,肚皮一起一伏,眼睛半睜半閉。白尾蹲在旁邊,歪著頭看虎子和崽子,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尾巴輕輕搖了搖,像是高興。黑風趴在院門口,離得遠遠的,耳朵轉著,眼睛看著這邊,但沒過來。
大丫用溫水泡了半碗紅糖水端給虎子,虎子舔了幾口就不舔了。卓全峰摸了摸它的頭,“虎子辛苦了。”虎子舔了舔他的手,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屯裡人知道虎子生了五隻小狗崽,都來看。王老六蹲在狗窩邊看了半天,說“這狗隨它爹,骨架大,腿長,將來準是好獵狗”。他想要一隻,卓全峰說等斷奶了再說,現在太小,看不出來好壞。
老劉頭也來了。他在狗窩邊蹲了一會兒,伸手想摸摸小狗崽,虎子立刻齜牙嗚嗚叫,把小狗崽護在肚子底下。老劉頭縮回手,“這狗護崽子,好狗。”站起來,跟卓全峰說了幾句閒話就走了。
孫小海蹲在狗窩邊,看了一會兒,“全峰,這窩狗崽子,你打算咋處理?”“留兩隻自己養,剩下的送人。”“送我一隻唄。”孫小海想要只黑的,“行,等斷奶了你來挑。”孫小海樂得直搓手。
虎子當媽後,脾氣變了不少。以前它大大咧咧的,誰摸都行,現在除了自家人,誰靠近狗窩它就齜牙。白尾不懂事,湊過去想聞小狗崽,被虎子一爪子拍在腦袋上,白尾委屈地嗚嗚叫了兩聲跑了,趴在院門口,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虎子和崽子,好像在說“我招誰惹誰了”。
五隻小狗崽一天一個樣。眼睛還沒睜開,在窩裡拱來拱去,找不到奶頭就吱吱叫,虎子就用鼻子把它們拱到奶頭旁邊。大丫每天用溫水給虎子擦洗奶頭,怕小狗崽吃進髒東西。二丫把雞蛋打散了拌在粥裡端給虎子補身子,三丫把虎子的窩收拾得乾乾淨淨。
四丫趴在炕上,隔著窗戶看小狗崽,眼饞得不行。“娘,我啥時候能出去看小狗?”“等你不咳嗽了,就能出去了。”四丫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子壓得扁扁的。
五丫也趴在炕上,兩個腦袋擠在一起。“四姐,你說小狗崽像誰?”“像虎子唄。”“虎子是公的還是母的?”“母的。”“那小狗崽的爹是誰?”“不知道,可能是黑風吧。”“黑風是誰?”“韓把頭家的老狗。”
五丫“哦”了一聲,好像是懂了。六丫光著腳在地上跑,跑到狗窩邊蹲下來,伸手要摸小狗崽,被胡玲玲抱走了。
一天晚上,卓全峰蹲在狗窩邊,看著虎子和崽子們。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睡成一團,金子趴在最上面,元寶擠在正中間,金豆被擠到了最邊上。墨墨和硯硯擠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虎子睡著了,肚皮一起一伏,偶爾動一下耳朵,像是在夢裡聽見了什麼。
“全峰哥,想啥呢?”胡玲玲端著洗腳水從廚房出來。
“想當年去韓把頭家抱虎子和白尾的時候。那時候它們才這麼大。”卓全峰伸出手比了比。當時兩隻小東西趴在他懷裡,毛茸茸的,縮成一團,像兩團毛線球。現在它們的崽子也出生了。
一晃兩年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