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隊跑起來以後,卓全峰在靠山屯的名氣更大了。以前有人說他瞎折騰,現在沒人說了。以前有人說他敗家,現在也沒人說了。一輛大卡車停在院門口,那就是活招牌,比啥廣告都好使。屯裡人見了面,打招呼都變了——“全峰,又進貨去了?”“全峰,你這車真帶勁!”“全峰,你那兒還缺人不?”
缺人。到處都缺人。服裝店缺人,野味店缺人,運輸隊也缺人。可卓全峰不敢隨便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招個不靠譜的,把生意搞砸了,哭都找不著調。
這天,三哥卓全旺來了。
卓全旺騎著一輛半新的腳踏車進了院子,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把車子靠牆放好,蹲在卓全峰旁邊,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卓全峰,“老三,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卓全峰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啥事?”
“我想跟著你幹。”
卓全峰看了他一眼,“三哥,你不是在磚廠幹得好好的嗎?”
“好啥好?”卓全旺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磚廠快倒閉了,三個月沒發工資了。你嫂子天天在家罵我,說我窩囊廢,掙不著錢。”他嘆了口氣,“老三,我也不想給你添麻煩。你那兒要是缺人,給我口飯吃就行,不要多,跟鐵柱一樣,一個月六十就夠。”
卓全峰沒說話,蹲著抽菸。白尾跑過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虎子趴在狗窩邊上,五隻小狗崽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寶和金豆跟在後面,墨墨和硯硯趴在狗窩邊上沒動。
“三哥,我那服裝店和野味店都滿員了,不缺人。”卓全峰把菸頭掐滅,“不過,我有個新想法,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幹。”
“啥想法?”
“我想成立個建築隊。”卓全峰站起來,指著自家的木樓,“你看咱家這房子,蓋的時候花了一千多塊,現在要是賣,能賣兩三千。屯裡人看了都眼饞,有好幾家來問過我,說想蓋一樣的。我想著,咱不如把這事幹起來——你帶人蓋房子,我出錢出料,掙了錢對半分。”
卓全旺愣了一下,“蓋房子?我也不會啊。”
“你不會,有人會。王鐵柱他爹以前就是個泥瓦匠,王鐵柱跟他爹學了幾年,手藝不錯。你再找幾個有力氣的,邊幹邊學。蓋房子這事不復雜,有樣子照著,有材料堆著,能幹。”
卓全旺想了想,“能行嗎?”
“咋不行?現在屯裡人手裡都有倆錢了,誰不想住好房子?你看看咱屯,多少人家還住著土坯房,牆皮都掉了,房頂都漏了。你要是能給他們蓋上像咱家這樣的木樓,一家收個三五百的工錢,一年蓋十家,就是三五千。咱倆對半分,你一年能掙兩千多。”
卓全旺的眼睛亮了,“兩千多?比磚廠強多了。”
“強多了。”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你要是願意幹,我給你出本錢。工具、材料、運輸,我來出。你只管帶人幹活。”
“行!我幹!”卓全旺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老三,你說啥時候開始?”
“明天就去縣城買工具。”
第二天,卓全峰帶著卓全旺和王鐵柱去了縣城。在五金店買了兩把電鋸、三把錘子、五把刨子、兩把斧頭、一把鑿子、一把水平尺、一把墨斗、一卷皮尺、一盒釘子、一桶油漆、幾把刷子。七七八八花了兩百多塊。王鐵柱摸著電鋸,手都在抖,“全峰叔,這可是好東西,我以前在縣城見過,一把得大幾十塊呢。”卓全峰把電鋸遞給他,“以後這就是你的傢伙什,好好用。”王鐵柱接過電鋸,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金娃娃。
又從縣城買了三車木料——紅松、落葉松、白樺,都是好木頭,直徑二三十公分,筆直筆直的,沒有疤結。卓全旺看了看木料,“老三,這木料不便宜吧?”“不便宜,三車花了五百多。”“乖乖,五百多?”“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木頭不好,蓋出來的房子能好?”
建築隊就這麼成立了。說是建築隊,其實就三個人——卓全旺、王鐵柱,還有一個叫劉二蛋的。劉二蛋是屯裡的光棍,三十來歲,人有點傻,但力氣大,一個人能扛兩根木頭。卓全峰給他開了四十塊一個月,管吃管住。劉二蛋樂得直咧嘴,“全峰叔,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第一個活,是給王老六家蓋房子。王老六在屯裡住了大半輩子土坯房,牆皮掉了好幾塊,用泥巴糊了又糊,補丁摞補丁。房頂上的草都黑了,下雨天到處漏,鍋碗瓢盆全用上接水,叮叮噹噹響一夜。他早就想蓋新房了,就是沒錢。聽說卓全旺的建築隊收費低、質量好,咬咬牙湊了五百塊,找到卓全旺,“全旺,你給我蓋個小的就行,兩間,不用太大。”
卓全旺看了宅基地,“老六叔,兩間夠住嗎?你一家四口呢。”
“夠住夠住,比現在這破房子強就行。”
卓全旺把這事跟卓全峰說了。卓全峰想了想,“兩間太小了,蓋三間吧。錢不夠我先墊著,等老六叔有了再還。”卓全旺愣了一下,“老三,你對屯裡人可真夠意思。”卓全峰笑了笑,“屯裡鄉親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房子開工了。卓全旺帶著王鐵柱和劉二蛋,在宅基地上忙活了半個月。挖地基、砌牆、上樑、鋪瓦、裝門窗,一道一道工序,幹得有模有樣。王鐵柱手藝好,刨的木板平平整整,刨花捲成一團一團的,像燙過的頭髮,散發著松木的清香。劉二蛋力氣大,扛木頭、搬磚、和泥,一個人頂三個人。卓全旺是總指揮,手裡拿著水平尺,量了又量,“這邊低了,墊起來!那邊高了,刨掉!”三個人配合默契,房子一天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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