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玲的父母要從老家來看她了。
訊息是大哥卓全興帶回來的。他去縣城辦事,在郵局碰見了一個老鄉,老鄉說胡玲玲她爹託人帶了口信,說老兩口想閨女了,要來看看。卓全興騎車回來,一進院子就喊,“老三,你老丈人老丈母孃要來了!”
卓全峰正在院子裡修理獵槍,把槍管拆下來擦,聽見這話抬起頭,“啥時候?”“沒說具體日子,就說這幾天。”卓全峰把槍管裝回去,站起來,“玲玲,你爹你娘要來了。”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鍋鏟,身上繫著圍裙,愣了一下,“你說啥?”“你爹你娘要來看你了。”
胡玲玲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嫁到靠山屯這些年,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剛嫁過來那幾年家裡窮,連路費都湊不齊,回一趟老家得攢大半年的錢。後來日子好過了,可孩子一個接一個生,拖著七個閨女,走哪兒都不方便。算下來,她已經好幾年沒見著爹孃了。平時只能託人捎個口信,或者讓回老家的鄉親帶點東西回去——幾條煙、兩瓶酒、幾塊布料、一包糖果,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但老兩口每次收到都高興得不行。
“玲玲,你爹你娘來了,你高興不?”卓全峰問。
胡玲玲擦了擦眼睛,“高興。”
“那你哭啥?”
“我高興還不行嗎?”
卓全峰笑了,蹲下來繼續擦槍。白尾趴在他腳邊,歪著頭看他,尾巴偶爾動一下。虎子蹲在狗窩邊上,五隻小狗崽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金子撲了好幾下沒撲著,元寶從另一邊包抄,兩個一前一後把蝴蝶堵住了,金豆跳起來一口咬過去,咬了個空,摔了個跟頭。墨墨和硯硯趴在狗窩邊上看著,動都沒動。
胡玲玲在屋裡忙活開了。把炕上的被褥拆下來洗了,把牆重新刷了一遍,把地擦了三遍,擦得能照見人影。把櫃子裡的東西重新歸置了一遍,不穿的衣服疊好塞進包袱裡,不用的東西收進箱子底,瓶瓶罐罐擦得鋥亮。把灶臺裡裡外外刷了三遍,鍋碗瓢盆用開水燙了一遍,筷子換了新的,碗換了新的,連抹布都換了新的。大丫幫著幹活,二丫也幫著幹活,三丫抱著金豆跟在後面,金豆東聞西聞,被肥皂水嗆得打了兩個噴嚏。四丫趴在炕上看畫冊,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七丫福丫在炕上躺著咿咿呀呀地叫。
卓全峰說,“玲玲,你這也太折騰了,你爹你娘又不是外人。”
胡玲玲瞪了他一眼,“你懂啥?我爹我娘好幾年沒來了,讓他們看看,閨女在這兒過得好,他們放心。”
“咱家這日子,他們看了還能不放心?”
“放心是放心,但面子得做足。”胡玲玲把窗簾也拆下來洗了,“我娘那個人,眼睛毒著呢,哪兒不乾淨她能看見,哪兒不整齊她也能看見。我得把家裡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能讓她挑出毛病來。”
卓全峰笑了,“你娘要是挑毛病,咱就請她住幾天,讓她幫忙收拾。”
“你倒是想得美。”胡玲玲也笑了。
過了三天,老兩口來了。
一輛長途汽車停在屯口,車門開了,下來兩個老人。老頭六十多歲,黑瘦,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手裡提著一個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老太太也是六十多歲,矮胖,臉上皺紋很深,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穿著一件灰布衫子,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手裡也提著一個蛇皮袋子。
胡玲玲站在院門口,遠遠看見爹孃,眼淚就下來了。她跑過去,跑到跟前,喊了一聲“爹,娘”,就哭得說不出話了。老太太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抱住閨女,也哭了,“玲玲,我的玲玲啊,你可想死娘了。”老頭站在旁邊,沒哭,但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出一句,“玲玲,你瘦了。”
胡玲玲擦了擦眼淚,“爹,我沒瘦,我還胖了呢。”
“胖啥胖?你看你那臉,尖得跟錐子似的。”老太太摸著閨女的臉,“是不是沒吃好?是不是帶孩子累的?”
“娘,我真沒瘦,您別瞎操心了。”
卓全峰走過來,“爹,娘,路上辛苦了吧?快進屋歇著。”接過老兩口手裡的蛇皮袋子,袋子沉甸甸的,差點沒接住。他愣了一下,“爹,您帶的啥?這麼沉?”老頭笑了,“給你帶的,自家種的大白菜、大蘿蔔、大蔥,還有你娘醃的酸菜、辣醬、鹹鴨蛋。城裡買不著這麼地道的。”
卓全峰把蛇皮袋子扛進屋裡,開啟一看,滿滿當當的,大白菜好幾棵,大蘿蔔七八個,大蔥一大捆,酸菜一罈子,辣醬兩罐子,鹹鴨蛋幾十個,還有一袋子白麵、一壺豆油、一包紅糖。東西不值啥錢,但都是老兩口的心意,從老家背過來,幾百里路,不容易。
七個閨女圍過來,看熱鬧。大丫叫了一聲“姥爺姥姥”,二丫也叫了,三丫抱著金豆也叫了,四丫趴在炕上叫了一聲,五丫六丫擠在門口叫,七丫福丫在炕上躺著,還不知道叫。老太太看著這一堆外孫女,眼睛都花了,“玲玲,這幾個孩子,都是你的?”“都是我的。”胡玲玲把閨女們一個個指給老太太看,“這是大丫,這是二丫,這是三丫,這是四丫,這是五丫,這是六丫,這是七丫福丫。”老太太一個一個摸過去,摸到大丫的頭,“這孩子像你。”摸到二丫的頭,“這孩子像他爹。”摸到三丫的頭,“這孩子白。”摸到四丫的頭,“這孩子瘦。”摸到五丫六丫,“這兩個一模一樣,分不清。”摸到七丫福丫,“這丫頭胖乎乎的,有福氣。”
老頭的眼睛不夠用了,七個外孫女,大的大小的小,擠了一屋子,看得他眼花繚亂。他在炕沿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看著這些孩子,笑了,“玲玲,你比你娘強。你娘才生了你們兩個,你生了七個。”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嫌我生得少?”
“沒沒沒,不少不少,兩個正好。”老頭趕緊擺手,煙差點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