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玲笑了,“爹,娘,你們別吵了,都吵了一輩子了,還沒吵夠?”
老太太哼了一聲,“跟他吵不夠。”
老頭嘿嘿笑了。
中午,胡玲玲做了一大桌子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狍子肉,清燉山雞湯,乾煸野兔肉,大白菜燉豆腐,酸菜炒粉條,炒雞蛋,拌黃瓜,拍蒜泥。擺了滿滿一桌子,盤子摞盤子,碗挨碗,連下筷子的地方都沒有。老頭看著滿桌子的菜,眼睛亮了,“玲玲,你這日子過得不錯啊。”老太太也點頭,“比你姐強多了,你姐家過年都沒這麼多菜。”
卓全峰給老丈人倒了一杯酒,“爹,您嚐嚐這個,咱自家釀的苞米酒,不上頭。”老頭接過來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酒,好酒,有勁兒。”又夾了一筷子狍子肉,嚼了嚼,“這是狍子肉?”“對,前兩天剛打的。”老頭點了點頭,“好肉,嫩,不柴,比牛肉強。”
老太太吃了一口山雞肉,“玲玲,這雞是你自己養的?”“不是,是山上打的,野山雞。”“野山雞?”老太太又夾了一筷子,“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吃野山雞。”
胡玲玲笑了,“娘,您多吃點,還有呢。”
老太太吃著吃著,眼淚掉下來了。胡玲玲慌了,“娘,您咋了?是不是菜不合口味?”“不是,不是。”老太太擦了擦眼淚,“玲玲,你嫁對人了。全峰是個好女婿,你跟著他,娘放心。”卓全峰端著酒杯,不知道該說啥,憨憨地笑了笑。
老頭也抹了抹眼睛,“玲玲,你爹我沒本事,沒給你攢下啥嫁妝,讓你嫁過來受了不少苦。你娘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唸叨了好幾年。”胡玲玲的眼淚也掉下來了,“爹,您別說了。我不苦,我福氣好。”
大丫給姥姥夾了一塊雞肉,“姥姥,您別哭了,吃肉。”二丫給姥爺倒了一杯酒,“姥爺,您喝酒。”三丫抱著金豆湊過來,金豆伸著脖子聞了聞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摸了摸金豆的頭,“這狗真乖。”四丫從炕上爬下來,把畫冊遞給老太太,“姥姥,您看,公主。”老太太接過畫冊翻了翻,笑了,“這丫頭,跟玲玲小時候一樣,愛看書。”
五丫六丫跑過來,一人拉著老太太一隻手,“姥姥,您給我們講故事。”“姥姥,您給我們唱歌。”老太太被兩個外孫女纏得不行,笑了,“行行行,晚上給你們講,給你們唱。”七丫福丫在炕上躺著,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咿咿呀呀地叫。
下午,卓全峰帶著老兩口在屯裡轉了一圈。先看了木樓,兩層,紅松的梁,落葉松的柱子,白樺的牆板,刷了桐油,金燦燦的。老頭在樓前站了半天,“全峰,這房子是你蓋的?”“三哥帶人蓋的,我出的材料。”“好,好,好。”老頭連說了三個好。
又看了服裝店。大丫二丫在店裡幫忙,王鐵柱在搬貨,孫二狗在掃地。老太太在店裡轉了一圈,摸了摸牛仔褲,摸了摸蝙蝠衫,摸了摸呢子大衣,“全峰,這些衣裳都是你進的?”“對,從廣州進的。”“廣州?”老太太吸了口氣,“那地方可遠啊。”“遠是遠,但貨好,好賣。”
又看了野味店。王建國在後廚炒菜,鍋鏟翻飛,香味飄了半條街。王翠花端著一盤菜從後廚出來,“紅燒野豬肉,讓一讓讓一讓——”老太太聞了聞,“好香啊。”卓全峰讓王建國炒了幾個菜,端到桌上,“爹,娘,你們再吃點。”老頭擺了擺手,“吃不下了,中午吃得太飽了。”
又看了運輸隊。大卡車停在院子裡,孫小海在擦車,把車頭擦得鋥亮。老頭圍著卡車轉了一圈,“全峰,這車是你買的?”“對,二手的,但好使,拉貨跑得快。”老頭摸了摸車頭,鐵皮冰涼的,“好,好,好。”
又看了建築隊。卓全旺帶著人在蓋房子,王鐵柱站在腳手架上砌牆,劉二蛋在底下和泥。老頭抬頭看了一會兒,“全峰,這房子是給誰蓋的?”“給王老六家蓋的,他家的土坯房塌了,給他蓋個新的。”老頭點了點頭,“你是個好人。”
又看了獵人文化傳習所。老劉頭正在教年輕人唱趕山號子,“哎——喲——嘿!深山老林雪沒膝,獵人不走回頭路……”老頭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這是啥?”“趕山號子,老獵人們進山的時候唱的,壯膽。”“好聽。”老頭點了點頭,跟著哼哼了兩句。
又看了藥材基地。滿山遍野的黃芪、黨參、五味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老頭蹲下來,拔了一棵黃芪看了看根,“這藥材長得不錯,能賣好價錢。”“專家說的,這片山地適合種藥材。”老頭把黃芪放回去,“全峰,你是個能人。玲玲跟著你,我們放心。”
晚上,一家人坐在新客廳裡。牆是新刷的,白得晃眼。地上鋪了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窗戶上掛著胡玲玲自己做的窗簾,藍底白花,喜慶。老頭坐在炕頭上,抽著煙,看著這一屋子的孩子和家當,笑了。
“玲玲。”
“爹。”
“你嫁對人了。”
胡玲玲的眼眶又紅了,抱著福丫,靠在卓全峰肩膀上。
老太太拉著胡玲玲的手,“玲玲,你比娘有福氣。娘年輕的時候,跟著你爹吃了不少苦。你不一樣,你嫁了個有本事的男人,住著大房子,開著店,還有七個閨女。娘替你高興。”
“娘,您別說了。”胡玲玲的眼淚掉下來了,“您和爹以後常來,住幾天,別急著走。”
“行,常來。”老太太抹了抹眼睛。
窗外,月亮爬上樹梢,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院子裡。虎子趴在狗窩邊,五隻小狗崽擠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團。白尾趴在門口,耳朵豎著。三隻鷹蹲在屋頂上,小灰歪著頭看月亮,啾啾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