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卓全峰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這些日子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他躺在炕上,聽著身邊胡玲玲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隔壁炕上閨女們翻身的聲音,聽著院子裡白尾偶爾發出的嗚嗚聲,心裡踏實得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窗外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像一條細細的白線,把天和地分開。卓全峰披上棉襖,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怕吵醒胡玲玲和福丫。推開房門,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松木的清香和霜凍的寒意。白尾從狗窩裡站起來,搖著尾巴走過來,圍著他的腳轉了兩圈,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虎子也醒了,趴在狗窩邊上,五隻小狗崽擠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團,金子把腦袋埋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寶和金豆擠在旁邊,墨墨和硯硯兩隻黑的壓在底下,只露出兩個黑鼻子。
卓全峰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點著。乾柴噼裡啪啦地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的臉紅彤彤的。鐵鍋裡的水慢慢熱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往鍋裡舀了兩瓢苞米麵,用勺子攪著,攪著攪著就出了神。
這兩年的日子,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第一次進山打狍子,在雪窩子裡凍了一夜,靠喝酒精取暖。那時候窮得叮噹響,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胡玲玲把陪嫁的銀鐲子都賣了換糧。狍子打著了,賣了七十多塊,全家吃了一頓飽飯。六丫喝狍子骨湯的時候,小嘴吧唧吧唧響,喝完了還舔碗,舔得碗底鋥亮。
馴虎子和白尾的時候,兩隻小東西趴在他懷裡,毛茸茸的,縮成一團,像兩團毛線球。現在虎子都當媽了,生了五隻小狗崽,金子元寶金豆墨墨硯硯,個個壯實,滿地跑。
馴鷹的時候,三隻鷹崽子毛還沒長齊,張著嘴要吃的,啾啾叫。大黑最兇,搶食最快;二灰最懶,能不動就不動;小灰最機靈,總會飛到他肩膀上蹭他的臉。現在三隻鷹都能獨立打獵了,上天入地,沒有抓不著的獵物。
蓋木樓的時候,三哥卓全旺帶著王鐵柱和劉二蛋,幹了將近兩個月。紅松的梁,落葉松的柱子,白樺的牆板,刷了桐油,金燦燦的。七個閨女一人一間,大丫二丫有了自己的房間,高興得直蹦。
開服裝店的時候,在縣城農貿市場門口擺攤,風吹日曬,嗓子喊啞了,臉曬黑了。胡玲玲在店裡當店員,大丫放學幫忙,二丫管賬。第一個月掙了八百多塊,全家人數錢數到手抽筋。
開野味店的時候,王建國當大廚,王翠花當服務員,生意火得不行。省城的客人專門開車來吃,吃完還要打包帶走,說靠山屯的野味就是地道。
買卡車跑運輸的時候,孫小海開車,他跟車,王老六看著貨。第一次開車去廣州,兩天兩夜沒閤眼,眼睛熬得通紅。貨進回來了,堆滿庫房,大丫幫著整理,二丫幫著記賬,三丫抱著金豆在旁邊看,金豆伸著脖子聞了聞新衣服的味道,打了個噴嚏。
辦建築隊的時候,三哥當隊長,帶著人在屯裡蓋房子。王老六家的新房子蓋好了,三間木樓,紅松的梁,落葉松的柱子,白樺的牆板,跟卓全峰家的一模一樣。王老六站在院子裡,看著新房子,哭了,說這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
辦獵人文化傳習所的時候,老劉頭當老師,教年輕人唱趕山號子、馴鷹、下套索、認山貨。年輕人學得認真,唱得歪歪扭扭的,但聲音挺大,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辦山區脫貧合作社的時候,種藥材、養林蛙、搞旅遊,屯裡人跟著幹,家家戶戶增收了好幾百塊。老劉頭說,全峰這小子,是個能人。王老六說,跟著他幹,沒錯。孫二狗他娘啊啊地叫著,豎起大拇指。
想到這裡,卓全峰笑了。鍋裡的苞米麵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了滿院。白尾蹲在灶臺邊,仰頭看著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虎子也走過來,蹲在白尾旁邊,兩個一起仰頭看。
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披著棉襖,頭髮散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你咋起這麼早?”
“睡不著。”
“想啥呢?”
“想這兩年的事。”卓全峰把苞米麵糊糊盛到盆裡,“玲玲,你說咱家的日子,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胡玲玲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是越來越好了。”
“以後會更好。”
“嗯。”
閨女們陸續起來了。大丫最先起來,疊被子,梳頭,洗臉,然後去灶臺邊幫忙。二丫第二個起來,拿出賬本把昨天的賬目過了一遍,數字一個都沒錯。三丫抱著金豆從屋裡出來,金豆還沒睡醒,趴在三丫懷裡打哈欠,舌頭卷著,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四丫扶著牆走出來,披著一件舊棉襖,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五丫六丫在炕上滾來滾去,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著推著又打起來了,胡玲玲喊了一嗓子,兩個人才消停。七丫福丫在炕上躺著,被姐姐們的吵鬧聲吵醒了,癟著嘴要哭,大丫趕緊把她抱起來拍著哄。
七個閨女,七個性格,七個脾氣,湊在一起,鬧得雞飛狗跳。但卓全峰看著她們,心裡美滋滋的,比掙了多少錢都美。
吃過早飯,卓全峰站在木樓前,看著遠處的大山。老黑山靜靜的,山上的樹黃了紅了,遠遠看去,紅的黃的綠的,像一幅畫。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山頂上,金燦燦的,把整個老黑山鍍上了一層金色。山風吹過來,帶著松木的清香,涼颼颼的,沁人心脾。
白尾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遠處的山,尾巴搖了搖。虎子蹲在另一邊,也看著遠處。五隻小狗崽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寶和金豆跟在後面,墨墨和硯硯趴在狗窩邊上沒動。三隻鷹蹲在屋頂上,小灰歪著頭看遠處的山,啾啾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