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當然是涼的。”
四丫蹲在船艙裡,抓著船舷不鬆手,臉色還是白的,“爹,船晃得好厲害,我頭暈。”胡玲玲把她拉過來,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就不暈了。”四丫閉上眼睛,靠在她懷裡,慢慢不暈了,睜開眼睛看了看海,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好看極了,“娘,海好漂亮。”
三丫抱著金豆坐在船艙裡,金豆從三丫懷裡探出腦袋,看了看海水,又縮回去了,又探出來,又縮回去了,反覆了好幾次,最後不縮了,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噴嚏,又縮回去了。
船開了半個多時辰,遠遠地看見一個島。島不大,像個大饅頭從海里冒出來,島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綠油油的,山頂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被海風吹歪了,像個駝背的老人在看海。島周圍的海水顏色不一樣,近的地方是淺綠色的,遠的地方是深藍色的,交界的地方有一條線,像畫筆畫出來的。
“到了。”老王頭把船停在島邊上,“水不深,能蹚過去。”他跳下船,水沒到膝蓋,走了幾步,“下來吧,水底是沙子,不紮腳。”
卓全峰先跳下去,水沒到大腿,涼得他吸了口涼氣,“玲玲,把大丫給我。”胡玲玲把大丫遞過去,卓全峰接住,放在肩膀上,大丫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駕駕駕”。二丫也騎上來了,一邊一個,像兩個小騎士。三丫抱著金豆,卓全峰一手接金豆一手拉三丫,金豆被水嚇了一跳,汪汪叫著,四條腿亂蹬,水花四濺,濺了卓全峰一臉。四丫不敢下水,胡玲玲抱著她蹚過去,水沒到胡玲玲的大腿,四丫嚇得緊緊摟著她的脖子,眼睛閉著不敢看。五丫六丫自己蹚,五丫一腳踩下去,水沒到腰,涼得她嗷嗷叫,六丫跟著也嗷嗷叫,兩個人嗷嗷叫著蹚過去了。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胡玲玲抱著兩個,走得吃力,卓全峰迴頭接過去一個,一手抱福丫一手拉著三丫,胡玲玲抱著七丫,一家子歪歪扭扭地上了島。
上了島,閨女們撒歡了。大丫從卓全峰脖子上跳下來,在島上跑來跑去,“海島!海島!我站在海島上了!”二丫蹲下來摸了摸島上的沙子,“爹,這沙子跟沙灘上的不一樣,粗一些。”三丫把金豆放在地上,金豆在島上跑了一圈,到處聞,聞聞石頭,聞聞草,聞聞貝殼,打了個噴嚏,又跑了一圈,高興得尾巴搖得像風車。四丫從胡玲玲懷裡下來,蹲在地上看螞蟻,螞蟻是黑色的,比屯裡的大一號,爬得也快,“娘,海島的螞蟻也吃海鮮嗎?”胡玲玲被她問得一愣,“這……娘也不知道。”五丫六丫已經跑到島中間去了,五丫撿了一個大海螺舉過頭頂,“爹你看,好大的海螺!”六丫撿了一個海星,“爹你看,海星!”
島上到處都是貝殼。海螺殼、蛤蜊殼、扇貝殼、海膽殼,還有叫不上名字的,五顏六色的,白的、粉的、紫的、黃的、花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撒了一地的寶石。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有的完整,有的碎了,碎片在沙子裡閃著光。
大丫蹲下來撿貝殼,撿一個看一看,好看的就兜在裙子裡,不好看的就扔了。她撿了一個巴掌大的海螺,螺殼是粉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紋,像樓梯一樣,一圈一圈往上繞,螺口是粉紅色的,像嘴唇。“娘,這個海螺好漂亮,我要拿回去做項鍊。”胡玲玲看了看,“這個好,穿孔掛繩子就能戴。”
二丫不撿大的,專撿小的,撿了一個又一個,都是小指甲蓋那麼大的,白的、黃的、花的,整整齊齊地排在手心裡,像一排小釦子。“爹,我要穿一串風鈴,掛在店門口,風一吹就叮噹響。”
三丫抱著金豆在島上走,金豆跑得快,三丫追不上,“金豆別跑,等等我!”金豆跑到一堆貝殼前面停下來,低頭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回頭看著三丫,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這裡有好多”。三丫跑過去,蹲下來,看見一堆海螺殼,大大小小十幾個,她挑了一個最大的,白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點,“這個給金豆。”她把海螺殼舉到金豆麵前,金豆聞了聞,舔了舔,打了個噴嚏,不感興趣,跑了。
四丫在島上找了一塊平整的礁石,蹲下來,把撿來的貝殼擺在礁石上,大的放中間,小的放旁邊,紅的放一起,白的放一起,擺成了一朵花的形狀。“娘,你看我擺的花。”胡玲玲走過去看了看,“真好看,像真花一樣。”四丫又擺了一朵,又擺了一朵,擺了好幾朵,礁石上開滿了貝殼花。
五丫六丫在礁石縫裡捉螃蟹。五丫先看見的,一隻小螃蟹藏在礁石縫裡,露出兩隻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六丫,這兒有螃蟹!”六丫跑過來,蹲下來看,“在哪在哪?”五丫指著礁石縫,“那兒,看見了嗎?”六丫看見了,伸手去抓,螃蟹夾了她一下,六丫嗷地叫了一聲,把手縮回來,手指頭上起了一個小紅點,“它夾我!”五丫笑了,“你笨,我來。”她伸手去抓,也挨夾了,也嗷地叫了一聲,“疼!”六丫笑了,“你也笨。”兩個人你笑我我笑你,誰也不抓了,蹲在礁石縫邊上看螃蟹,螃蟹在縫裡爬來爬去,橫著走,走得飛快,兩個人看得入了迷。
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看著姐姐們跑來跑去,眼睛跟著轉,轉到左邊又轉到右邊,轉到右邊又轉到左邊,轉得頭暈了,七丫打了個哈欠,福丫也打了個哈欠,兩個人靠著胡玲玲的胸口,睡著了。
卓全峰在島上轉了一圈,看了看地形。島不大,方圓也就一兩裡地,四面都是礁石,只有這一片小沙灘可以上岸。島中間長滿了灌木,灌木叢裡有鳥窩,鳥窩裡有鳥蛋,青色的,帶黑斑的。他蹲下來看了看,沒動,老輩人說過,上島不掏窩,掏窩惹禍端。白尾和虎子跟著他在島上轉,白尾恢復了精神,東聞西聞,虎子也跟著東聞西聞,五隻小狗崽跟在後面,金子跑在最前面,跑到灌木叢裡,驚起一群鳥,撲稜稜飛起來,金子嚇了一跳,嗷嗷叫著跑回來了。
胡玲玲在島上撿到一個大海螺,比巴掌還大,螺殼是金黃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條紋,一圈一圈的,像年輪。她把海螺放在耳邊聽,裡面傳來嗚嗚的聲音,像風,又像浪,又像有人在遠處唱歌。“全峰哥,你聽,像不像有人在唱歌?”她遞過去。
卓全峰接過來,放在耳邊聽了聽,嗚嗚的聲音在耳朵裡迴盪,忽遠忽近的,像山風穿過鬆林,又像遠方的呼喚。“像,像你唱歌。”
胡玲玲臉紅了,輕輕打了他一下,“我唱歌又不好聽。”
“好聽,咋不好聽。”卓全峰把海螺還給她,“你唱歌比百靈鳥都好聽。”
“你就會說好聽的。”胡玲玲把海螺裝進包袱裡,嘴角翹著,想笑又忍住,忍了一會兒沒忍住,笑了。
太陽慢慢往西邊落,海面上鋪了一層金色,島上的影子拉得老長。閨女們的貝殼撿了一筐又一筐,裙子兜不住了,帽子也裝不下了,包袱也鼓起來了。大丫的裙子裡兜了二十多個貝殼,走路叮叮噹噹響,像個鈴鐺人。二丫的手心裡排滿了小貝殼,走一步掉一個,掉一個撿一個,撿了這個掉了那個,急得直跺腳。三丫抱著金豆,金豆脖子上掛了一個小海螺,叮叮噹噹響,金豆不習慣,甩了甩腦袋,鈴鐺叮叮噹噹響得更厲害了。四丫在礁石上擺的貝殼花被海浪衝掉了,她不急,又重新擺。五丫六丫還在看螃蟹,螃蟹換了好幾個縫,她們就跟了好幾個縫,跟了一下午也沒抓著。
“該回去了。”卓全峰喊了一聲。
閨女們不情願,但也知道該走了。大丫把裙子裡的貝殼倒進包袱裡,二丫把手心裡的小貝殼也倒進去,三丫把金豆脖子上的海螺取下來放進去,四丫把礁石上的貝殼花一朵一朵拆了放進去,五丫六丫一人抓了一隻小螃蟹,裝在罐頭瓶裡,瓶蓋上紮了幾個眼,螃蟹在瓶子裡爬來爬去,沙沙響。
一家人蹚水上船,七丫福丫還在睡,海浪聲再大也吵不醒。白尾先跳上船,這回不抖了,虎子也跳上去了,五隻小狗崽被一隻一隻抓上去,金子一上船就鑽到白尾肚子底下,元寶鑽到虎子肚子底下,金豆在三丫懷裡不肯下來,墨墨和硯硯趴在船艙角落裡。
老王頭髮動船,突突突地往回開。閨女們坐在船艙裡,困了,大丫靠在船舷上,二丫靠在大丫身上,三丫抱著金豆靠在二丫身上,四丫趴在胡玲玲腿上,五丫六丫擠在一起,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白尾趴在船艙裡,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三隻老鷹蹲在船篷頂上,兩隻新鷹蹲在船頭,閃電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回家回家”。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碼頭上亮起了燈,橘黃色的光在水面上晃來晃去,像一條條金色的小蛇在遊動。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在臉上涼颼颼的。閨女們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下船,大丫揉著眼睛,二丫打著哈欠,三丫抱著金豆,金豆也困了,眼睛半睜半閉的,四丫趴在卓全峰背上又睡著了,五丫六丫手拉手走路,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睡得正香。
上了車,閨女們倒頭就睡。卓全峰發動車子,突突突地往回開。月光灑在土路上,路面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頭臥著的巨獸。海的聲音越來越遠了,最後消失在發動機的突突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