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卓全峰就起來了,比進山打獵起得還早。頭天晚上他跟胡玲玲商量好了,今兒個去省城進貨,服裝店和山貨店的貨都缺了,牛仔褲只剩最後幾條,蝙蝠衫也賣得差不多了,連衣裙更是早沒了,山貨店的人參鹿茸也得補一批。服裝店現在三間門面打通了,貨架擺得滿滿當當的,生意好得很,一天能賣好幾十件衣裳。山貨店也起來了,縣城裡的人認靠山屯的牌子,說是長白山的山貨,正宗,比供銷社的強。
胡玲玲給他烙了六張油餅,煮了十個雞蛋,裝了一壺水,又塞了一包鹹菜疙瘩在包袱裡。“路上吃,別餓著。”她把包袱繫好,遞給他,又從他手裡把包袱拿回來,開啟,加了一件軍大衣,“省城冷,比咱這兒還冷,多穿點。”卓全峰說,“現在又不冷,天都暖和了。”胡玲玲說,“早晚冷,你早上走,晚上才能回來,早晚都冷。”卓全峰笑了笑,把軍大衣塞進包袱裡。
白尾蹲在院門口,仰頭看著他,尾巴搖得像風車。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也搖尾巴。五隻小狗崽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金子跑到他腳邊,仰頭看他,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也要去”。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歪著頭看他,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一路順風”。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閃電歪著頭看他,啾啾叫了一聲,白雲也跟著叫了一聲。
孫小海已經在車裡等著了。車是解放牌卡車,半新不舊的,車廂上用帆布搭了棚子,能裝不少貨。孫小海坐在駕駛室裡,叼著煙,看見卓全峰出來,把煙掐了,“全峰,走吧?”
“走。”卓全峰上了車,發動車子,突突突地響起來。白尾在院子裡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早點回來”。金豆跟著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院門口,歪著頭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車子開出靠山屯,上了土路,顛得厲害。土路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車轍和坑洞,車子一顛一顛的,像騎馬一樣。孫小海被顛得屁股疼,換了好幾個姿勢,怎麼坐都不舒服,“全峰,這條路啥時候修修?顛死個人了。”卓全峰說,“等林場有錢了,就修。”孫小海說,“林場啥時候有錢?”卓全峰說,“等咱多打點獵物,多交點利潤,就有錢了。”孫小海笑了,“那得打到猴年馬月?”
開了兩個多時辰,上了大路,路好走了,不那麼顛了。大路是柏油路,黑黝黝的,平平整整的,車子開上去穩穩當當的,不像土路那麼顛。路兩邊是莊稼地,苞米地、高粱地、大豆地,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地裡有農民在幹活,彎著腰,鋤頭一起一落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一派安詳。
又開了兩個多時辰,到了省城。省城比縣城大十倍都不止,樓房一棟一棟的,高的有五六層,矮的也有三四層,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腳踏車多得跟螞蟻一樣,叮鈴鈴的鈴聲響成一片。路邊的商店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花花綠綠的,有賣衣裳的,有賣鞋的,有賣家電的,有賣吃的,有賣喝的,啥都有。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長隊,有人在買布料,有人在買肥皂,有人在買白糖,有人在買腳踏車。
卓全峰把車停在批發市場門口,跳下車,活動了一下筋骨,腰痠背痛,脖子僵得像塊木頭。孫小海也跳下車,伸了個懶腰,骨頭咯咯響,像炒豆子。
批發市場在省城東邊,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搭了一排排的鐵皮棚子,棚子底下襬滿了攤位。賣啥的都有,衣裳、鞋帽、布匹、五金、百貨、食品、山貨、藥材,五花八門,琳琅滿目。人擠人,人挨人,摩肩接踵的,擠得喘不過氣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吵架聲、笑聲、罵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粥。
卓全峰帶著孫小海往裡走,邊走邊看。牛仔褲,進價八塊,縣城賣十五,一條掙七塊。蝙蝠衫,進價五塊,縣城賣十塊,一件掙五塊。連衣裙,進價十二塊,縣城賣二十五,一條掙十三塊。西裝,進價二十塊,縣城賣四十,一套掙二十塊。他心裡算著賬,腳下走得飛快,生怕好東西被人搶光了。
“老闆,這牛仔褲咋賣?”卓全峰蹲在一個攤位前,拿起一條牛仔褲看了看。布料是牛仔布的,藍色的,厚厚的,耐磨。做工不錯,針腳密實,拉鍊是金屬的,亮閃閃的。褲腿上繡著一朵小花,紅紅綠綠的,好看得很。
“八塊五。”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鍊,手指頭上戴著三個金戒指,一開口滿嘴金牙,亮閃閃的,晃眼睛。“你要多少?”
“八塊,我要一百條。”卓全峰把牛仔褲放下,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遞過去。
攤主接過煙,叼在嘴裡,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著了,吸了一口。“八塊不行,進價都七塊五了,我就掙五毛?你要一百條,我給你八塊三。”
“八塊一。”卓全峰也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八塊二,不能再少了。”攤主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行,八塊二,一百條。”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數了八百二十塊,遞過去。“數數。”
攤主接過錢,數了兩遍,沒錯,從攤位底下搬出一箱牛仔褲,開啟箱子,一條一條地拿出來給卓全峰看。卓全峰一條一條地檢查,看布料、看做工、看拉鍊、看釦子,看了五十多條,沒問題,擺了擺手,“行了,搬車上。”
孫小海抱起箱子,往停車的地方走。箱子不輕,少說五六十斤,孫小海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卓全峰跟在他後面,又去了另一個攤位。
蝙蝠衫,五塊一件,他要了八十件。連衣裙,十二塊一條,他要了五十條。西裝,二十塊一套,他要了二十套。襯衫、T恤、襪子、帽子、圍巾,一樣要了一批。貨越買越多,錢越花越快,兜裡的錢從八千變成了五千,從五千變成了三千,從三千變成了一千。
孫小海抱著箱子來回跑了十幾趟,累得氣喘吁吁的,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擦著汗,“全峰,你這是要把批發市場搬回家啊?”
卓全峰笑了,“這才哪到哪?省城的東西便宜,進了貨回去賣,能掙不少。咱縣城的姑娘媳婦多著呢,都愛打扮,衣裳不愁賣。”
孫小海搖了搖頭,“你這腦子,做生意比打獵還厲害。”
卓全峰沒接話,又去了山貨藥材區。人參、鹿茸、木耳、蘑菇、松子、榛子,一樣進了一批。人參是乾的,裝在紙盒裡,一盒一盒的,碼得整整齊齊。鹿茸是切片,裝在玻璃罐子裡,一片一片的,紅褐色的,透亮。木耳是壓縮的,壓成一塊一塊的,像磚頭一樣。蘑菇是散的,裝在麻袋裡,一麻袋一麻袋的。
“老闆,這人參咋賣?”卓全峰蹲在一個山貨攤位前,拿起一盒人參看了看。人參不大,鬚子也不長,品相一般,但勝在便宜。
“十五一盒。”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十塊,我要二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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