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兒……” 他的聲音徹底變了調,乾澀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顫抖,“這玉佩……你……你從何處得來?” 那雙死死盯著玉佩的眼睛,充滿了驚疑、恐懼,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要將冰心吞噬的寒意。
帳內死寂。炭盆的火苗微弱地跳躍,光影在舒燁華慘白扭曲的臉上明明滅滅。他急促的呼吸聲成了唯一的響動,沉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那個“燁”字,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底,也燙穿了這十多年來父慈女孝的假象。
劉氏也看到了那玉佩,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像是被那玉上的字刺到,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冰心和舒燁華之間飛快地來回。
冰心靜靜地靠在軟枕上,迎著他驚恐欲絕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冰涼的玉面上輕輕劃過。那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像握著燒紅的炭,灼痛一直蔓延到心底。
母親的容顏在記憶裡浮起,蒼白、虛弱,卻帶著一種訣別的平靜。她將這玉佩塞進冰心的掌心時,指尖冰冷,聲音輕得像嘆息:“心兒……這塊玉佩放好……別讓它離開你……也別……輕易示人……”
那時冰心不懂,以為這是水馨貼身佩戴、和舒燁華的定情之物,是她視若珍寶的東西,是她在生命燭火即將熄滅時,留給女兒的念想。
直到她詐三皇子那日,看到一個黑衣人袖口一閃而過的暗金花紋——那是相府高等侍衛才有的標記,舒燁華的侍衛在三皇子手下!
一個荒謬又冰冷的念頭,如同水鬼的手,扼住了冰心的咽喉。
她年幼落水時,意識模糊沉浮之際,似乎看到岸上有人影一閃,動作迅捷地想要靠近水邊,卻被另一個身影猛地拉住,迅速隱入人群。那瞬間的交錯,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袖口一閃而過的暗金花紋——那是相府高等侍衛才有的標記。一個荒謬又冰冷的念頭,如同水鬼的手,扼住了冰心的咽喉:他們不是來救她的,是來確認的,確認她是否真的……沉入湖底。
原來,水馨要她“藏好”的,不是一塊玉,而是一道催命符,一道指向她丈夫的、無聲的控訴,她什麼都沒明說,或許是因為除此之外,她再無證據,也或許是她已心死,把它交給了冰心,卻什麼也沒說,可能也還在顧念著她已長大,又有侯府庇佑,畢竟是舒燁華的嫡長女,希望舒燁華看在利益上也能照顧她一二。只不過她沒想到,她的夫君,竟然聯合外人要將他們的女兒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之死地。
所以,冰心故意露出了這枚玉佩,她就是要讓他活在驚恐之中。
“相爺問這個?”冰心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將帳內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度也徹底碾碎,“你……當真不認得它了麼?”
舒燁華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頸,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眼中的驚駭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恐懼取代。他死死地盯著冰心,又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早已消散在時光裡的、令他無比忌憚的身影。
“這是……”冰心微微低頭,指尖珍重地撫過那個冰冷的“燁”字,每一個筆畫都清晰無比,刻骨銘心,“孃親……留給我的。”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積壓了太久的悲愴與恨意,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地衝撞著理智的堤岸,“是她……最後……留給我的東西。”
“胡說!”舒燁華像是被這最後一句話徹底點燃,猛地爆發出一聲嘶啞的厲喝,額角青筋暴跳。他雙目赤紅,失態地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發出一種近乎狂暴的氣息,完全撕碎了平日的儒雅面具,“她……她怎會有此物!這不可能!是你!是你從哪裡……”他語無倫次,手指失控地指向冰心胸前的玉佩,指尖抖得厲害,目光裡充滿了瘋狂的不信和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般的猙獰。
“相爺!”劉氏再也無法忍耐,一步橫跨,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冰心的床榻之前,她溫婉的面容此刻覆滿寒霜,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凜然氣勢,“心兒病體未愈,受不得驚嚇!你如此失態,是何道理?這玉佩是小妹的遺物,你現在質問,是想說妹妹當年偷了你的東西不成?還是……”她的話語陡然鋒利如刀,眼神銳利地逼視著舒燁華,“還是這玉佩本身,讓你想起了什麼……不該想起的事?”
劉氏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舒燁華狂躁的火焰上。他渾身一震,那股狂暴的氣息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更深的陰鷙取代。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劉氏,又緩緩移向冰心,最後,目光如淬毒的鉤子,再次死死釘在那塊玉佩上。
那玉佩安靜地垂落著,溫潤的光澤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那個“燁”字,像一隻冰冷的眼睛,無聲地回望著他。
舒燁華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所有的暴怒、驚駭、否認,都在這無聲的對峙中,被一種巨大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吞噬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艱難地吞嚥著什麼,高大的身軀挺得筆直,卻透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僵硬。方才的失態彷彿耗盡了所有氣力,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恐懼。那恐懼並非源於冰心,而是源於這塊玉所代表的、他以為早已塵封掩埋的過往。
他不再看冰心,也不再看劉氏,目光空洞地落在帳篷的某一角,彷彿那裡有什麼能支撐他搖搖欲墜的東西。帳內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一聲聲,敲打在緊繃的弦上。
這死寂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力量。
冰心攥著玉佩的手指收得更緊,冰涼的玉質幾乎要嵌進皮肉。母親的容顏在眼前愈發清晰,她臨終前望向冰心的眼神,那裡面盛滿了太多她那時沒有理解的情緒——不捨、擔憂,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瞭然?她是否早已料到,這塊玉終有一天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她將它留給她,是希望她平安,還是……要她記住?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從冰心唇邊溢位。這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像一把小刀,猝不及防地劃開了舒燁華僵硬的軀殼。他猛地轉回頭,目光再次聚焦在冰心臉上,帶著一絲被冒犯的驚怒。
“相爺方才問,”冰心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甚至帶著一絲病弱的喑啞,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寒冰的星辰,“這玉佩,我從何處得來?”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描摹著那個冰冷的“燁”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珍視,“我也一直想問相爺,當年,是意外還是?”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