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幾乎是咆哮出來的,甚至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帶上了一絲破音。聲音來自沈秋郎的側後方。
沈秋郎都不由得一愣,有些愕然地轉頭看去。
是楚夜明。
她站在那裡,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微微顫動,原本還算平靜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那雙總是帶著點散漫或戲謔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瞪著顏父,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臂上的肌肉都繃緊了,彷彿下一秒就要衝上去。
那憤怒,不僅僅是針對顏父此刻的蠻橫,更像是一種被觸及內心深處某個潰爛傷口的、近乎失控的爆發。
沈秋郎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明白了。
老楚她……是想起她那個欠下鉅額債務、至今不知躲在哪個角落、把爛攤子和無窮無盡的追債人留給她和媽媽楚瀟的親生死爹楚雄華了吧。
楚夜明和媽媽現在只能躲在租來的老舊房子裡,時不時還要提防債主找上門。
她最痛恨的,大概就是這種自己無能、逃避責任,卻還要把生活的壓力和錯誤歸咎於孩子,在孩子面前頤指氣使、自以為是的父親了。
“老楚——!”
沈秋郎立刻低聲喝道,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和警告意味。
她雖然樂於見到這副場面,但也不能鬧得太大。
楚夜明被沈秋郎這一聲低喝喚回了一絲理智。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洶湧的怒火瞬間被慌亂和一絲懊惱取代。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縮了縮脖子,飛快地往身旁一直挽著她手臂的裴天綺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小半張還帶著因為氣憤而泛起的紅暈和怒意的臉,聲音也低了下去,悶悶地:“……對不起,老大。”
沈秋郎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有理解,也有關切。
隨即,她轉回頭,看向被楚夜明那一聲怒吼吼得有些愣怔、隨即臉色更加難看的顏父,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無懈可擊的、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歉意”的微笑,只是這笑意並未到達眼底,皮笑肉不笑顯得格外陰森。
“咳,”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聽起來像在解釋、實則每個字都帶著軟釘子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那個……顏叔叔,顏阿姨,你們別介意。這位楚夜明同學,她……家庭情況比較特殊。她父親呢,之前欠了不少錢,現在也不知道去哪兒‘躲清靜’了,留下她們母女倆,日子過得挺不容易。”
沈秋郎說著,無奈地搖搖頭:“可能是經歷過這種……不太負責任的父親,她有時候情緒上就比較容易激動,有點……應激反應。看到類似的情況,難免會觸景生情。失態之處,還望二位長輩,多、多、包、涵、啊。”
她刻意將“不負責任的父親”、“躲清靜”、“觸景生情”、“應激反應”這幾個詞咬得又輕又清晰。
這番“解釋”,看似在替楚夜明開脫道歉,實則字字句句都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精準地甩在顏父臉上。
尤其是那句“不負責任的父親”和“類似的情況”,簡直是赤裸裸的對映和諷刺。
顏父不是傻子,他當然聽出了沈秋郎話裡的弦外之音,那分明是在指桑罵槐,說他也“不負責任”!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秋郎,又想發作,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噎住了。
他能怎麼反駁?跳起來說“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爹”?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對號入座?
而且,如果他真因為沈秋郎這明顯夾槍帶棒的“解釋”而暴怒,不就正好坐實了他“沒有氣量”、“跟一個‘有心理創傷’的孩子計較”,甚至……變相承認了他教育方式有問題、被說中了痛處?
發作不是,不發作又憋得難受。
顏父的臉憋成了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沈秋郎的手指都在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粗重喘息聲。
顏媽媽在一旁急得直拉他袖子,臉上又是尷尬又是惶恐,看向沈秋郎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忌憚和複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