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用力捏了捏眉心,指節微微發白。
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或者說,從何說起。
她的“家人”已經將最沉重、最柔軟的真相攤開在她面前,如此坦誠。
那她呢?是繼續選擇性地隱瞞一部分,還是也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坦誠一次?
她的表情一時間變幻不定,糾結、遲疑、釋然、沉重……種種情緒交織,複雜難言。
但無論如何,繼續把所有事情都悶在心裡,獨自消化,顯然已經行不通了。這塊壓在心口的巨石,需要被移開,哪怕移動的過程會帶來新的震盪。
“孩子,你不用……”楊紅玉似乎看出了她的掙扎,想要說些什麼。
“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沈秋郎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清晰,“我叫沈秋郎,二十六歲。來自一個……和這裡不太一樣的世界。”
“二十六歲……已經是個大人了啊。”楊紅玉看向她的眼神也複雜起來,那裡面有關切,有恍然,或許還有一絲對成年靈魂的重新審視。
“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貧窮的家庭。以前,家裡住著七口人: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我的二姑,還有表哥。”
“一樣的。”楊紅玉輕輕點頭,目光溫柔。
“但我們那個世界,沒有寵獸,沒有御獸師。”沈秋郎強調道,這大概是兩個世界最根本的不同之一。
“我們這裡也有普通人,他們一樣要生活,要面對柴米油鹽。”楊紅玉輕聲說,彷彿在告訴她,這並非不可跨越的鴻溝。
“我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這也一樣。我小時候……最喜歡喝爺爺做的菠菜魚丸湯。”沈秋郎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一瞬,彷彿能嗅到記憶裡那碗湯的香氣。
“一樣的。”楊紅玉再次點頭,眼神里多了些感同身受的暖意。
“他們都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們。”沈秋郎陳述著,這愛是她生命的底色。
“我們也一樣愛阿秋,阿秋也愛我們。”楊紅玉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所以原先的沈秋郎,才會拼了命地想要回應那份愛和期望,哪怕把自己壓垮。
“我十四歲那年,我爺爺去世了。”沈秋郎的語調平緩下來,卻透著一股深埋的哀傷,“十六歲的時候,奶奶癱瘓在床,十七歲那年……她也走了。”她移開了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弧度。
在這裡,最愛“沈秋郎”的人都還在。所以,她才如此貪婪地、近乎本能地眷戀著這個家庭給予的溫暖,哪怕知道這溫暖本不屬於她。
“從那以後,我開始……疏遠我的家人。我把所有時間都埋進工作裡,以為這樣就能築起圍牆,擋住失去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但這阻止不了他們離開我。我的父母死於車禍。而在我來到這裡的兩天前,我剛主持完我姑姑的葬禮。我的表哥在國外定居工作,回不來。我身邊……真的一個家人都沒有了。”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滲進了房間裡。
“或許,對我而言,孤零零地猝死在工作崗位上,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她說出了這句話,語氣裡沒有自憐,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冰冷的平靜。
這不一樣。
兩人心裡都清楚。原主沈秋郎的離去,是一個家庭驟然崩塌的中心,是至親之人永生難愈的傷口。而她的“到來”,是一個孤獨靈魂在絕境中的漂泊與僥倖附著。
但此刻,一個失去了孩子的家庭,和一個失去了所有家庭的孩子,就這樣奇異地、命運般地“走”到了一起。這或許不是圓滿,不是替代,但它確確實實,是命運在給予雙方最沉重的打擊後,所展現出的、一絲近乎殘忍的寬慰與修補的可能。
“那就好好待在這裡吧。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還在呢。你就當……之前經歷的那些,只是一場噩夢好了。”楊紅玉輕聲安慰道,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不,不,不是這樣的。”沈秋郎的表情從片刻的懷念與柔軟,驟然轉為一種近乎冷硬的嚴肅,“既然話已經說開到這個地步,那接下來,是另一件我必須告訴你們的事。這關係到……你們以後要如何與我相處,或者,我是否還能繼續留在這個家裡。”
楊紅玉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可是孩子,你還能去哪兒呢?你現在用的是我們阿秋的身體,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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