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將陸時衍留下的、令人窒息的雪茄與威士忌的冷香隔絕。走廊裡壁燈昏黃，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心臟擂鼓的聲響。蘇清鳶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閉上眼睛，握緊那張黑色卡片的手指微微發抖，直到骨節泛白。荊棘纏繞彎月的銀線圖案，透過皮膚傳來尖銳的、近乎灼燙的觸感。
魅影？共鳴者？方舟計劃的核心檔案？
陸時衍的每一句話，都像淬毒的冰錐，鑿在她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觀上。他不僅知道，他甚至比她這個“鑰匙”的載體，更早、更清晰地窺見了那層裹在父母之死、家族秘密、自身宿命外的、更龐大也更黑暗的迷霧。他用“魅影”這個傳說，用一個似是而非的身份猜測，撬開了她緊閉的心防一角，然後精準地，將名為“真相”和“選擇”的魚餌，連同致命的鉤子，一起拋到她面前。
去，還是不去？
她幾乎能聽見命運齒輪在耳邊咔嚓轉動的聲響。一邊是大哥蘇瑾琛沉睡中日益衰敗的生命體徵報告，是父母慘死背後那血腥模糊的真相，是“方舟”計劃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另一邊，是“嘆息之牆”這個明顯是陷阱的龍潭虎穴，是“荊棘纏月”那幫神秘莫測、手段詭譎的古老信徒，是陸時衍那深不見底、難以揣測的真實意圖。
她沒有立刻離開，就那樣靠著門板，在寂靜無聲的走廊裡站了很久。直到狂跳的心臟逐漸平復，指尖的顫抖停止，眼底那瞬間湧上的驚濤駭浪被強行壓回最深處，重新凝結成冰封的湖面。她睜開眼，眸光清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涼薄。
陸時衍說得對，她沒有退路，也……別無選擇。但怎麼選，選哪條路，主動權不能完全交出去。
深吸一口氣，她將那張黑色卡片貼身收好，挺直脊背，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已然收斂乾淨，只剩下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平靜。她邁開腳步，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向另一側僻靜的安全通道。高跟鞋敲擊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一如她此刻重新構建的、堅硬的內心節奏。
回到車隊專屬的休息套間，夏晚星和灰隼立刻迎了上來。夏晚星臉上帶著未褪的興奮和後怕，灰隼則依舊沉默，但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微微停頓。
“清鳶，你沒事吧？陸時衍他……”夏晚星壓低了聲音，難掩擔憂。陸時衍突然單獨召見，絕無好事。
“談了點‘生意’。”蘇清鳶打斷她，語氣平淡，走到小吧檯邊，給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氣喝下半杯，冰涼的水流壓下喉頭的乾澀和心底翻騰的燥意，“他給我提供了一個……交易機會。代價不小，但回報也可能很可觀。”
“什麼交易？”夏晚星追問。
蘇清鳶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轉向灰隼：“車怎麼樣？”
“全面檢查完畢，損耗在預期內。能量核心穩定，同調系統記錄資料顯示，峰值共鳴率達到百分之七十一，之後穩定在六十五左右。車體結構無異常，但……”灰隼頓了頓，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著蘇清鳶，“最後出彎的那一下加速，G力感測器和能量流監測有大約0.3秒的異常資料重疊，像是……有外力瞬間介入助推。不是車輛自身系統能產生的出力曲線。”
他果然也注意到了。蘇清鳶心中瞭然。灰隼這樣的頂級車手兼機械師，對“渡鴉”的狀態瞭如指掌，任何細微異常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這反而印證了陸時衍的話——她與“渡鴉”之間那種超乎尋常的“共鳴”，是真實存在且能被監測到的。所謂的“魅影”特質，並非空穴來風。
“可能是感測器瞬時過載，或者能量流擾動。”蘇清鳶面不改色地給出一個技術性的、模稜兩可的解釋，“賽道上干擾因素多，回頭讓‘老鬼’再詳細分析一下資料。”
灰隼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但眼神里的探究並未完全散去。他知道蘇清鳶沒完全說實話，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定位——被僱傭來開車和保障車輛安全的工具，而非探究僱主秘密的偵探。
“晚星姐，”蘇清鳶轉向夏晚星，語氣嚴肅起來，“有兩件事需要你立刻去辦。第一，動用我們所有可靠渠道，尤其是‘守夜人’內部非公開的檔案庫，還有地下情報黑市，查兩個關鍵詞：‘魅影’，以及‘共鳴者’。重點查它們與IA早期專案、尤其是已中止或列為絕密的專案的關聯，還有與……我父母蘇明遠、林清音可能存在的任何交叉點。要最高保密級別，痕跡抹乾淨。”
“魅影？共鳴者？”夏晚星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詞，臉色凝重起來，“這和陸時衍說的交易有關？”
“可能有關，也可能只是煙霧彈。”蘇清鳶沒有否認，“但我們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陸時衍編出來套我的話，還是……確有其事。這關係到我對自身處境，以及父母過去所做之事的判斷。”
她必須知道，陸時衍是在訛詐，還是真的掌握了她不知道的、關於她自身、關於父母計劃的致命資訊。
“明白，我立刻去查。”夏晚星記下關鍵詞，沒有多問。
“第二，”蘇清鳶繼續道，聲音壓低，“我需要你透過最隱秘的渠道，給‘隼’發一條資訊，不經過‘守夜人’的常規加密鏈路，用我們約定的備用死信箱。內容只有一句：查詢‘方舟計劃’與‘魅影’、‘共鳴者’概念之關聯可能性，及陸時衍在此事中可能立場。情報交換條件：可提供‘荊棘纏月’近期在歐陸活動之能量特徵片段。”
她必須雙線並進。夏晚星查明的，陸時衍查暗的。“隼”雖然屬於“守夜人”，但其獨立性和情報能力值得一賭。用“荊棘纏月”的情報做餌，或許能換回一些關鍵資訊。
夏晚星瞳孔微縮，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重重點頭：“好，我分頭去辦，絕對保密。”
“灰隼，”蘇清鳶看向沉默的車手，“‘渡鴉’交給你了。接下來24小時，我需要它處於最佳狀態，隨時可以執行……可能的長途、複雜地形機動任務。能辦到嗎？”
灰隼沒有任何猶豫，簡短答道：“可以。給我許可權，做一次深度自檢和適應性微調。目的地？”
“暫時不確定。可能是山地，也可能是……冰川。”蘇清鳶想起“靜默之間”可能的座標，補充道，“做好應對極端低溫和複雜電磁環境的準備。加裝應急生存模組，儲備高能量補給和醫療物資，按……極地探險標準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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