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山點點頭,沒有追問材料的來源,這屬於手藝人的秘密,他懂規矩。但他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裡。
“材料工藝雖難,但終究有跡可循,有法可依。”袁明山話鋒一轉,眼神更加銳利,“最讓老朽震驚,甚至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幅畫的‘神’與‘性’!”
他再次指向畫面,語氣激動:“徐老電話裡跟我說,他看出了‘木老’的筆性,我還將信將疑。但今日親眼所見……這何止是筆性!這根本就是原畫師魂魄附體,跨越數百年時光,重新揮毫潑墨!”
“您看這松樹的皴法,”袁明山幾乎是貼在畫上,指著松樹主幹的紋理,“斧劈皴為主,間以雨點皴,這是典型的浙派後期風格。但妙就妙在,每一筆皴擦的力度、角度、乾溼濃淡的變化,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難以言喻的‘韻律’和‘呼吸感’!這不是機械的模仿,這是真正理解了原畫師當時的心境、腕力、甚至呼吸節奏,才能畫出來的!還有這仙鶴的眼神,”他指向畫中引頸長鳴的仙鶴的眼睛,“墨色點睛,一點如漆,顧盼生輝,那種清高孤傲、睥睨凡塵的神韻,簡直呼之欲出!這需要對鶴的形態、習性,以及畫家寄託的情感,有著極其深刻的理解和共鳴!”
他退後兩步,看著整幅畫,臉上浮現出近乎痴迷的神色:“形似、神似,乃至材質、歲月痕跡的極致模仿,雖難,但頂尖的仿古高手,或可為之。但這‘筆性’,這深入到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墨點骨髓裡的‘原畫師的靈魂印記’……這絕非人力可及!除非……”
袁明山猛地看向蘇清鳶,眼中閃爍著求知若渴的光芒:“蘇總,請你務必告訴我,參與仿製這幅畫的,到底是何方神聖?是隱世的丹青聖手?還是……掌握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能夠‘捕捉’甚至‘重現’已故畫家創作精髓的……技術?”
他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禮,但那份對技藝極致的追求和震撼,讓他顧不得許多了。
蘇清鳶心中暗歎,這位袁老師,眼光果然毒辣,他已經觸碰到了“隼”能力的核心邊緣——基於超高精度資料掃描和物理建模的“數字重現”,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在“捕捉”和“重現”原作的物理資訊,包括那些構成“筆性”的微觀特徵。
但這一點,她無法,也不能如實相告。
“袁老師您太過獎了。”蘇清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謙遜和一絲“無奈”,“真的就是幾位老師傅,按照我提供的一些比較清晰的老照片和資料,用傳統手藝精心仿製的。至於您說的‘筆性’、‘靈魂印記’……或許是我祖父對這幅畫感情太深,日日觀摩,那些老照片又恰好拍得極好,記錄下了原畫最細微的神韻,加上老師傅們技藝通神,心與畫合,才達到了這樣的效果吧。說實話,連我自己看到成品時,都嚇了一跳。”
她還是將功勞推給“老照片清晰”和“老師傅技藝通神”,以及一絲玄之又玄的“心與畫合”。
袁明山定定地看著蘇清鳶,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端倪。但蘇清鳶目光清澈坦蕩,除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榮幸”,再無其他。袁明山看了半晌,最終只能嘆了口氣,眼中的狂熱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遺憾和不解。
“罷了,罷了。”袁明山搖搖頭,苦笑道,“是老朽唐突了。如此神技,想必是師門不傳之秘,或是機緣巧合下的靈光乍現,不可複製,不可強求。蘇總,老朽有個不情之請……”
“袁老師請講。”
“這幅……作品,”袁明山斟酌著用詞,“其技藝和價值,已遠超普通仿作。老朽想……懇請蘇總允許,讓我為這幅作品做一次全面的、非破壞性的科學檢測,包括多光譜成像、X射線熒光分析、微觀結構觀察等。不瞞你說,我實在好奇,這畫到底是如何做到這種程度的。當然,檢測過程和結果,完全保密,絕不外洩。而且,如果蘇總同意,這幅作品……或許有資格進入故宮的書畫臨摹精品庫,作為後世研究明代浙派畫風和頂級仿古技藝的珍貴範本。”
蘇清鳶心中一動。進入故宮的精品庫?這倒是意外之喜。這等於給這幅高仿作品又鍍了一層金,對蘇家,對她,都只有好處。至於檢測……“隼”的復原是基於物理資料的,只要不涉及更深層次的資料來源和演算法,常規的科學檢測應該看不出什麼破綻,反而能進一步證明其“以假亂真”的高超。而且,她也想看看,以故宮的檢測手段,能分析出什麼。
“袁老師言重了。能得故宮青睞,是這幅畫的榮幸,也是我蘇家的榮幸。科學檢測……只要不損傷畫作本身,我願意配合。至於入藏精品庫,我需要和祖父商量一下,畢竟這是祖父的心愛之物。”蘇清鳶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但也留有餘地。
袁明山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太好了!蘇總放心,檢測絕對無損!入藏之事,也全憑蘇老和蘇總意願,絕不強求!”
又聊了幾句,敲定了後續檢測的大致安排(袁明山會派專業團隊攜帶裝置上門),袁明山這才心滿意足,又戀戀不捨地看了那幅畫好幾眼,才告辭離去。
送走袁明山,蘇清鳶回到書房。蘇老太爺還沉浸在故宮專家對畫的盛讚帶來的喜悅中。蘇清鳶陪著說了會兒話,等爺爺休息後,才回到自己房間。
關上房門,她的臉色沉靜下來。袁明山的到來,雖然是個意外,但也帶來了一些新的資訊。故宮專家的認可,無疑能進一步提升這幅畫和她本人的聲望,是一種無形的保護。但同時,也可能引來更多、更深層次的關注,包括……某些不懷好意的關注。
“隼,”她在腦海中溝通,“如果進行袁明山所說的那些無損檢測,有暴露風險嗎?”
“主人請放心,”“隼”的聲音平靜無波,“該仿製品在物理層面上,完全由符合時代的材料(仿古處理後的材料)構成。多光譜成像、X射線熒光分析等手段,只能分析其物質成分和表面結構,無法追溯其數字建模和列印過程。只要不進行破壞性的分子級或原子級溯源分析,無法發現其與原始資料建模的直接關聯。常規檢測結論將顯示其為‘技藝高超的現代仿古作品,使用了古法或仿古材料’。”
蘇清鳶點點頭,這就好。不過,袁明山那句“捕捉甚至重現已故畫家創作精髓的技術”,還是讓她心生警惕。這位老專家的直覺,準得可怕。看來,以後“隼”的能力,要更加謹慎地使用了,尤其是在文物、藝術品這類對“唯一性”和“作者性”極為敏感的領域。
她正思索著,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月的加密資訊。
“小姐,趙四那邊有動作了。他名下幾家夜總會和酒吧,今晚突然歇業,手下幾個得力干將行蹤詭秘。我們監控到,有疑似境外的人員,透過加密通道與趙四的一個秘密號碼有短暫聯絡。另外,關於‘穆先生’的舊案,有了一些眉目。當年那個造假團伙的頭目‘穆先生’,真名可能叫穆青山,據說祖上就是做古玩字畫生意的,家學淵源,尤其擅長仿古。四十多年前那場大案,涉案金額巨大,牽扯甚廣,穆青山的團伙覆滅後,他本人卻神秘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懸案。有傳言說他逃往了海外,也有人說他隱姓埋名,金盆洗手了。但有一點很關鍵——當年全力追查此案,並最終提供關鍵證據,導致穆青山團伙被一網打盡的牽頭人之一,就是您曾祖父的一位至交好友,同時也是當時S市古玩協會的會長,姓周。”
蘇清鳶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穆青山?曾祖父至交好友週會長牽頭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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