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朝著記憶中最裡面的倉庫區摸去。那裡通常堆放一些不那麼受歡迎的商品,或者清潔工具,也許……
倉庫區的門鎖被破壞了。我心中一緊,這說明有人來過。但看破壞的痕跡,似乎有些時日了。我更加警惕,握緊了鐵管,側身閃了進去。
裡面更加黑暗,只有從屋頂裂縫透進來的幾縷微弱光線,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劃出幾道模糊的光柱。這裡同樣被翻得一團糟。成箱的貨物散落一地,大多都已經被拆開,內容物被洗劫一空。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的腳尖踢到了一個硬物。它滾到了牆角,發出沉悶的響聲。我蹲下身,用手摸索。是一個金屬盒子,不大,上面佈滿了灰塵和鏽跡,但似乎還完整。我心中一動,用力把它掰開。
裡面不是食物,也不是藥品。是幾本用塑膠薄膜包裹著的筆記本,還有一支看起來還能用的、老式的按壓式圓珠筆。
在廢土上,知識有時比一塊麵包更無用,但也可能……在某個時刻,成為支撐你活下去的唯一東西。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們塞進了懷裡。至少,它們不佔地方,也不會變質。
正當我準備離開時,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從外面的賣場區域傳了進來!不是徘徊者那種拖沓、無序的步子,而是刻意放輕、但依然能聽出規律的腳步聲!
有人!
我的血瞬間涼了半截。我立刻縮到一堆倒塌的紙箱後面,屏住呼吸,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似乎也在觀察。然後,那個人走了進來。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我能看清那是一個穿著厚重帆布外套、戴著防毒面具的人影。他手裡端著一把……我看不清具體型號,但絕對是制式的步槍!槍口微微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他比我高壯,裝備比我精良得多。和他發生衝突,我毫無勝算。
他似乎在尋找什麼,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倉庫。他的視線幾次從我藏身的紙箱堆上掃過,我的心跳幾乎停止。幸運的是,他沒有發現我。他在倉庫裡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翻倒的櫃子前停下,蹲下身,從裡面掏出了一個小型的、像是電子儀器的東西,檢查了一下,塞進了自己的揹包。
然後,他沒有任何停留,迅速而無聲地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癱坐在紙箱後面,渾身脫力,冷汗順著額角流下,滴進眼睛裡,一陣刺痛。剛才那一刻,我離死亡如此之近。那個人,他屬於某個組織嗎?他拿走的那個儀器是什麼?這些都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活著,離開這裡,才是最重要的。
確認外面再也沒有聲音後,我才像虛脫一樣爬了起來。懷裡的筆記本硌得我胸口生疼。這一次搜尋,唯一的收穫,就是這幾本空白的紙,和一支可能寫不出字的筆。
真是莫大的諷刺。
我沿著原路,更加小心地返回。穿過那片開闊地時,我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直到再次鑽回我那狹小、潮溼但相對安全的地下儲藏室,用雜物重新堵好入口,聽到那個小鈴鐺輕輕晃動的清脆聲響,我才真正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外面,鉛灰色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風依舊嗚咽,帶著那股甜腥的死亡氣息。卡莫納的悲歌,從未停止吟唱。而我,只是這宏大悲歌中,一個微不足道、隨時可能湮滅的音符。
我坐在黑暗中,喘息慢慢平復。飢餓感依舊存在,甚至因為剛才的驚嚇而更加清晰。我掏出那幾本筆記本和那支筆,藉著從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翻看著。
筆記本是空白的,紙張因為潮溼有些發黃發脆,但大部分還能書寫。那支筆,我按了幾下,筆尖果然乾涸了。我有些不甘心地使勁甩了甩,又在破布上劃了劃,終於,一道極其細微、斷斷續續的藍色線條,出現在了布片上。
它能寫。
我看著這道幾乎看不清的藍色,又看了看空白的筆記本。一個荒謬的念頭湧上心頭。
也許……我該寫點什麼。
不為給誰看,只是……記錄。記錄我還活著,記錄我看到的,記錄這個正在死去的世界。就算我明天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一灘被黑潮吞噬的爛肉,至少,這些字跡能證明,我曾經存在過,曾經在這片絕望的廢土上,掙扎過,恐懼過,也……思考過。
這或許,是我這樣一個普通人,在卡莫納的悲歌中,所能發出的,最微弱、也是最固執的抵抗。
我翻開第一頁,用那支出水極其不順暢的筆,艱難地、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天氣?我早就懶得去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