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我活著就只剩一件事:殺黑金的人,越多越好。這很狹隘,很自私,一點都不“崇高”。但這是我自己的恨,我自己的債,實實在在,刻在骨頭裡。比那些飄在天上的“主義”和“未來”,對我來說真實得多。
視線更模糊了。那些紅色光暈連成了片,像晚霞,又像血池。
奇怪,不覺得有多疼了。冷,倒是越來越厲害。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牙齒好像開始打顫,但可能只是感覺,我控制不了它們了。
我能“看見”尤文他們衝進安全門的背影,那小子還算機靈,知道別回頭。隊長應該也快到了吧?任務……應該能完成。挺好。我們這隊爛人,總算幹了件像樣的事,沒白死。
呼吸越來越費力了,每一次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吸進來的卻越來越少。黑暗從視野邊緣開始蔓延,像滴進清水裡的墨,緩慢,堅決。
可是……
可是為什麼,在這最後的黑暗徹底吞沒我之前,我眼前閃過的,不是黑金士兵扭曲的臉,不是莉莉安空茫的眼睛,不是隊長冷靜的側影……
而是很多年前,一個普通的、沒有戰火的黃昏?
我看見了老約翰的破木屋,炊煙從歪斜的煙囪裡懶洋洋地飄出來。看見了我老婆在井邊打水,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她回頭衝我笑,說了句什麼,風聲太大,沒聽清。看見了莉莉安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朵剛摘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是柔嫩的黃色,沾著點泥。
那一刻,沒有仇恨,沒有任務,沒有“更重要的東西”。只有夕陽把一切都鍍成溫暖的金色,井水潑在地上的聲音清脆,野花有股淡淡的、好聞的草腥味。
原來……我真正懷念的,從來不是戰場。
是那些戰場之外、被戰爭碾得粉碎的,最普通、最脆弱、也最他媽真實的人間煙火。
黑暗終於淹沒了那片黃昏的幻象。
最後一點意識,像風中殘燭的火苗,微弱地跳了一下。
隊長……弗雷德……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在腦子裡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如果……如果你真像他們說的,成了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看著點這片土地……
讓以後的孩子……
能安心地……摘朵野花……
思緒斷了。
呼吸停了。
通道里,只剩下應急燈規律閃爍的紅光,冷冷地照在一具漸漸冰冷的、名叫克西姆斯的軀體上。血在他身下蜿蜒,滲進水泥的裂縫,像一條沉默的、終於流到盡頭的暗紅色小溪。
而在遙遠的地表,爆炸的火光正一次次照亮夜空,那是戰爭巨獸最後的咆哮與翻滾。
無人聽見,這條骯髒地下通道里,一個老兵臨終前,那點微不足道、卻無比真實的念想。
他至死未曾理解何為“公義”。
但他用生命,為後來者爭取了一個可能——
一個或許能再次擁有“無聊黃昏”與“脆弱野花”的、渺茫的可能。
這,就是一個“燃料”,一個“齒輪”,最後,也最樸素的“意義”。








